回到陆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大黄趴在阴影里，尾巴偶尔摇动，像是一朵时隐时现的花。
它看到陆恒，跳起来，扑过去，围着陆恒转圈，嘴里呜呜叫着，像是在问：你怎么才回来？
陆恒摸了摸它的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扔给它。
\"看家，别追鸡了。\"
大黄接住，嚼了两口，趴回树下，继续晒太阳。
月光落在它身上，黄毛泛着银光，像是一只普通的土狗。
但陆恒知道，这只狗，等了十五万年。
院子里，王伯站在厨房门口，老泪纵横。
\"少爷，回来了？\"
\"回来了。\"陆恒笑了笑，\"鸡汤呢？\"
\"在锅里，\"王伯转身往厨房跑，\"老奴去盛，少爷稍等！\"
陆恒坐在石凳上，苏清雪坐在旁边，宫主蹲在墙角，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召唤的猫。 赵天麟从鸡棚里探出头，满脸鸡毛，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陆恒，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陆恒点头，\"鸡喂好了？\" \"喂好了，\"赵天麟举起手里的母鸡，\"这只，下蛋最多，我……我给你留着。\" 陆恒笑了。 \"行，明天炖了。\" 赵天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苦，但有一种……释然。 \"好，我炖。\" \"我学炖鸡汤。\" 王伯端着鸡汤出来，汤色金黄，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陆恒接过碗，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王伯，\"他忽然开口，\"血神老祖的记忆碎片，你怎么看？\" 王伯动作一顿。 \"少爷，您……要现在看？\" \"现在看。\"陆恒点头，\"九霄，苏姑娘，王伯，你们都在，一起看。\"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 是一滴血。 暗红色的，像是一颗凝固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血神老祖的记忆碎片，就封在这滴血里。 \"系统，解锁记忆碎片。\" \"收到。解锁中……\" \"消耗因果点：5000。\" \"当前因果点：20600。\" 血滴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道光幕，悬浮在众人面前。 光幕中，浮现画面。 五万年前。 一片血海，无数生灵在哀嚎。 血神老祖站在血海中央，手持血神幡，周身血气缭绕，像是一尊魔神。 \"因果之主！\"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 \"你坏我大计，今日我便以百万生灵为祭，铸就不灭血身！\" \"待我血身大成，便是你陨落之日！\" 画面一转。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白衣飘飘，手持长剑。 看不清面容，但周身气息，与陆恒一模一样。 \"血神，\"身影开口，声音平静，\"你欠他们的，该还了。\" \"还？\"血神老祖大笑，\"因果之主，你管得也太宽了！\" \"百万生灵，入我血海，是他们的荣幸！\" \"荣幸？\"身影摇头，\"那是命。\" \"命？\"血神老祖冷笑，\"因果之主，你掌控因果，难道不知道，命是可以改的？\" \"命可以改，\"身影举起剑，\"但债，必须还。\" 剑出。 血海崩裂，血神幡碎裂，血神老祖肉身崩塌。 但一道血光，从崩塌的肉身中飞出，遁入虚空。 \"因果之主！\" \"我转世重修，五万年后，必取你性命！\" 画面再转。 身影站在血海废墟上，看着无数冤魂，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冤魂们看着他，目光里有怨恨，有感激，还有一种……期待。 \"因果之主……\" \"替我们……收债……\" 身影点头。 \"我替你们收。\" \"血神老祖的债，我收。\" \"但你们的债，\"他顿了顿，\"谁收？\" 冤魂们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您……\" \"您收……\" \"我们欠您的……等您来收……\" 身影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苦，但有一种……温柔。 \"行，\"他点头，\"我收。\" \"五万年后，我来收。\" \"你们等着。\" 画面消散。 光幕暗下，血滴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陆恒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 \"系统，检测冤魂债务。\" \"检测到目标‘血池冤魂‘：九霄域百万生灵，五万年前被血神老祖屠戮。当前状态：已超度，债务清零。\" \"债务详情：百万生灵欠宿主因果债：超度之恩。当前状态：已认账，愿来世偿还。\" 陆恒笑了。 笑容很苦，像是喝了一口陈年的苦酒。 \"五万年前，我答应替他们收债。\" \"五万年后，我做到了。\" \"但他们，\"他顿了顿，\"又欠了我一笔。\" \"超度之恩。\" 苏清雪看着他，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陆恒，\" \"嗯？\" \"这笔债，我帮你记。\" \"行。\"陆恒点头，\"记清楚。\" \"清楚。\"苏清雪从袖中掏出蓝皮账本，\"九霄域百万生灵，债务：超度之恩。状态：已认账，来世偿还。\" \"备注：宿主五万年前承诺收债，五万年后兑现。冤魂感恩，愿来世为宿主效犬马之劳。\" 陆恒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宫主。 \"九霄，\" \"主人？\" \"五万年前，我在血池，说了什么？\" 宫主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容像十万年前那个下午，阳光落在猫身上，主人说：\"九霄，我累了。\" \"您说，\"宫主轻声道，\"您说‘九霄，我累了‘。\" \"然后，\"他顿了顿，眼眶微红，\"您躺在血池边，睡了三天三夜。\" \"我守在您身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您醒来的时候，\"他看着陆恒，目光复杂，\"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您说，\"宫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九霄，炖碗鸡汤，我饿了。‘\" 陆恒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像是五万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瞬。 \"王伯，\" \"少爷？\" \"鸡汤，\"陆恒端起碗，一饮而尽，\"再来一碗。\" \"我饿了。\" 王伯愣了一下。 然后，老泪纵横。 \"好……好！\" \"老奴去盛！\" 他转身，向厨房跑去，脚步踉跄，像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苏清雪看着陆恒，忽然笑了。 \"你前世，也是这样。\" \"哪样？\" \"饿了就喝汤，\"她轻声道，\"汤喝完了，就笑。\" \"然后，\"她顿了顿，\"就继续走。\" \"走到下一个战场，\"她看着陆恒，目光深邃，\"收下一笔债。\" 陆恒放下碗，看向远方。 远方，月光如水，老槐树在落叶，大黄在晒太阳，赵天麟在鸡棚里和鸡毛搏斗。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又有些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五万年前，他在这里睡过。 五万年后，他又回来了。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血神老祖的记忆碎片里，还有别的信息。\" \"什么？\" \"剩余仇敌的信息。\" 陆恒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开一页。 \"九个前世仇敌，血神老祖是第一个。\" \"第二个，\"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凝重，\"魔道至尊，转世后化名‘魔公子‘，当前身份：魔渊圣子。\" \"第三个，妖族大帝，转世后化名‘妖月‘，当前身份：妖族公主。\" \"第四个，佛界叛僧，已清算。\" \"第五个，冥界鬼君，一直活着，未转世。\" \"第六个，龙族逆鳞，一直活着，未转世。\" \"第七个，凤族涅槃，一直活着，未转世。\" \"第八个，人族圣皇，一直活着，未转世。\" \"第九个，\"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天道化身，位置未知，修为未知。\" 苏清雪听完，沉默了。 她看着陆恒，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十万年前，主人站在万界之巅，面对无数敌人，却依然笑着。 \"陆恒，\"她开口，声音很轻，\"这八个，你打算怎么收？\" \"一个一个收。\"陆恒笑了笑，\"先从近的收。\" \"近的？\" \"魔渊圣子，魔公子。\"陆恒合上账册，\"魔渊在九霄域边境，距离这里三千里。\" \"三千里，\"他伸了个懒腰，\"走三天，到地方，收债，回来，喝汤。\" \"刚好一周。\" 苏清雪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前世，也是这样算的。\" \"哦？\" \"你说，\"她轻声道，\"三天赶路，一天收债，三天回来，一周刚好。\" \"然后，\"她顿了顿，\"你算错了。\" \"怎么错了？\" \"你每次收债，\"苏清雪看着他，目光复杂，\"都要打三天。\" \"回来，\"她笑了笑，\"要养伤七天。\" \"所以，\"她合上账本，\"一周，变成了半个月。\" 陆恒愣了一下。 然后，他大笑。 \"行，\"他点头，\"那就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看着苏清雪，目光柔和，\"回来喝汤。\" \"你炖的。\" 苏清雪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容像冰雪初融，春暖花开。 \"好，\"她点头，\"我炖。\" \"等你回来。\" 夜深了。 陆恒躺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星星很多，像是一颗颗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天机阁主的话。 \"您不在天道之内。\" 不在天道之内，那他在哪？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我到底是什么？\" \"检测到宿主触发隐藏信息：天道之外。\" \"权限不足，无法解析。\" \"建议：继续收债，提升因果点，解锁更高权限。\" 陆恒沉默。 他看着星空，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像是一笔笔债务。 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漆黑。 明亮的，是朋友。 暗淡的，是陌生人。 漆黑的，是敌人。 \"天道化身，\"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 \"睡吧。\" \"明天，还要赶路。\" 远处，王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躺着的陆恒，老泪纵横。 \"少爷……\" \"五万年前，您也是这样躺着。\" \"五万年后，\"他轻声道，\"您还是这样躺着。\" \"但这一次，\"他转身，向厨房走去，\"老奴给您炖鸡汤。\" \"炖最好的鸡汤。\" \"等您回来，\"他顿了顿，笑了，\"喝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