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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蚀灵初凝

  

门碎的一瞬间,许不归没有看剑。

  

他先看人。

  

赵惊蛰冲得最快,双斧一前一后,身上杀意乱而重,像一块被雨泡透的旧布,拧一下就能滴出血。清微仙宗那名年轻修士落在半步之后,白袍袖口不沾泥水,剑光清亮,眼里没有多少怒,更多是厌恶,仿佛他斩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堆该扫出门的污秽。司天道院的青牌修士站在门外,手中缚灵索绕成三圈,没有急着进来,他在等许不归被逼出破绽。

  

还有两个猎妖修士。一个被裂骨针废了半臂,仍咬牙堵着左侧;另一个瞳孔发红,刀口压低,是要趁乱砍苏小满。

  

  

这些东西以前许不归要靠眼睛、耳朵和经验去看。可黑光钻进血里的那一刻,一切忽然变了。

  

他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有线。

  

赵惊蛰身上的线最粗,灰中带红,一端牵着他手里的斧,一端牵着许不归腰侧的伤口。清微修士身上的线最冷,细而亮,像冬夜结在刀背上的霜。那两个猎妖修士的线发散,杂,带着慌。苏小满身上也有线,却不是红的,是很淡的青白色,像雨后草叶里还没散尽的灵气。方九格几乎没有线,他抱着旧阵图缩在水缸边,恐惧像一只被打湿的纸灯,亮得很弱,抖得很厉害。

  

所有线里,只有杀意的线会朝许不归掌心聚。

  

灰白废灵核已经碎了,碎片不见踪影,只在他掌心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往皮肉里钻,钻得不快,却疼得像有人用钝刀剜骨。它不是在给他力量,它是在要东西。

  

要血,要气,要敌人的道基,也要他心里那点还没来得及说清的规矩。

  

赵惊蛰的斧先到。

  

许不归侧身,脚跟在泥水中一滑,没有滑倒,反而借着那一点滑势避开斧刃。他左掌顺势按向赵惊蛰手腕。若在平时,他这一掌只能让赵惊蛰腕骨一麻,换来半寸喘息。可现在掌心黑点忽然一热,赵惊蛰腕上那条灰红杀意线被扯了一下。

  

赵惊蛰脸色骤变。

  

他感觉自己体内灵息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被打散,而是被咬住,往许不归掌心拖。他已经半只脚踏进种灵门槛,体内有一枚未稳的裂山法种雏形,靠这些年猎妖和债矿残石一点点喂出来。那法种很粗糙,却是他活到今天的本钱。

  

  

现在,那本钱在疼。

  

“你修了什么东西?”赵惊蛰吼道。

  

许不归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掌心黑点咬住赵惊蛰的一瞬,自己的腰伤不再那么疼,血流慢了一线。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他的怒意撞进脑子里:阴暗矿道、塌落的木梁、一个女孩被金玉楼管事拖走时喊哥哥,赵惊蛰跪在泥里,手指抠进石缝,咬碎了牙也没能爬过去。

  

残念。

  

许不归眼前黑了一下。

  

清微剑光趁这个空隙落下。

  

“妖邪之术!”白袍修士冷声道,“果然该清。”

  

剑光不是直劈,而是分成三道,分别封喉、锁肩、断腿。清微剑修的剑向来讲究干净,杀人时也像扫尘,剑路漂亮得让边荒散修讨厌。许不归没法硬接,他还没真正种灵,靠一枚刚醒的怪种去拼清微剑术,和拿薄木板挡山洪没有区别。

  

他松开赵惊蛰,拽过旁边水缸上的木盖,迎着剑光一掀。

  

  

水缸里不是清水,是后厨泡药材的废液,苦腥味浓得呛人。剑光斩开木盖,也斩开半缸废液。水珠被剑气切成雾,雾里混着药渣、锅灰和陈瞎子压箱底的迷息散。

  

清微修士眉头一皱,袖中灵气撑开,身前立起薄薄一层清光。

  

许不归等的就是这一撑。

  

撑灵护体,剑就慢一分。

  

他贴着地面滚进剑光下方,掌心黑点压在那名半臂猎修脚踝上。猎修正要补刀,杀意实得像铁钉。黑点一碰,猎修惨叫,整个人往下一跪,体内刚养出的兽血法种雏形被扯出一点影子。

  

那影子像一只残缺的狼头,刚露出来就被黑点咬住。

  

许不归胸口猛地一热。

  

不够。

  

黑点在他血里说。

  

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清楚。

  

  

不够。还要。吞了他。吞干净。吞了清微那个。吞了门外那个。吞了这个房间里所有会呼吸的东西。

  

许不归眼底有一瞬间变黑。

  

跪倒的猎修还在惨叫。他方才要杀许不归,也要杀苏小满,杀意明确,按边荒账算,死得不冤。可就在黑点要往他丹田深处钻时,那猎修忽然崩溃,刀一松,哭喊道:“我降!我降!许爷饶命,我只是拿钱办事,我不杀了,我不杀了!”

  

黑点没有停。

  

它只认虚弱,只认道基,只认可以填饱的东西。

  

许不归的手却停了。

  

这一停很难。

  

比躲赵惊蛰的斧难,比接清微的剑难,比三年前在债矿塌井里把凡工一个个往外拖还难。那股饥饿从掌心爬到心口,又从心口爬到喉咙,逼得他想低头咬开猎修的血肉,把那枚兽血法种连根嚼碎。

  

苏小满看出了不对,脸色发白:“许不归!”

  

许不归听见她的声音,也听见方九格吓到发颤的呼吸。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也很冷。

  

“闭嘴。”

  

这句话不是对苏小满说的。

  

是对掌心那枚黑点说的。

  

黑点猛地一缩,像被冒犯。饥饿更凶,拖着他的血往外涌。许不归一把掐住自己左腕,指甲陷进肉里,强行把掌心从猎修脚踝上撕开。那名猎修瘫在地上,丹田被啃掉一角,法种雏形残破,但命还在。

  

“记账。”许不归低声道,“不吞无杀意之人,不吞凡人,不吞已降者。”

  

黑点在血里翻滚,像不愿认。

  

许不归盯着掌心:“你吃我的血,借我的命,就守我的账。再抢一次,我先剜了你。”

  

苏小满怔住。

  

她见过妖族立血誓,也听过人族修士立道誓。可她没见过有人刚凝出法种,就像教训一条恶犬一样教训自己的道种。更可怕的是,那枚黑点竟真的停了一瞬。

  

  

一瞬之后,许不归心口沉下去。

  

不是轻松,而是多了一粒种子。

  

那种子黑得没有光,悬在血肉与灵息之间,外壳粗糙,像债矿里挖出的废石。它没有清微法种的明净,没有道院法种的规整,也没有金玉楼用丹药养出来的富贵气。它只像一口井,一口枯了很久、忽然闻到雨的井。

  

种灵。

  

许不归终于踏进了修士真正的门。

  

代价也同时到来。

  

他的左鬓无声无息白了一缕,腰侧伤口结出黑色血痂,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那名猎修少年时第一次杀妖,手抖到握不住刀;后来为了买一枚养气丹,把同队重伤的人留在了雪沟里。记忆很短,却腥得发黏。

  

许不归差点吐出来。

  

清微修士没有给他吐的机会。

  

“邪种已成。”白袍修士眼中厌恶变成了兴奋,“拿下他,记首功。”

  

  

他剑势一变,三道剑光合成一线,直刺许不归眉心。门外青牌修士也终于出手,缚灵索从剑光后方绕来,像一条无声的冷蛇,避开许不归手掌,缠向他的脖颈。

  

苏小满动了。

  

她把黑布包往空中一抛,自己却往右侧一扑,袖中洒出一把浅绿色药粉。药粉遇雨气散开,带着草木清香。两个清微随从本能闭气,青牌修士却冷笑:“药童手段,也敢拦司天索?”

  

缚灵索穿过药粉,毫无停滞。

  

苏小满脸色更白,却没有退。她两指并起,在自己腕上的药痕处一划,淡青色血珠渗出。血一见风,后厨里所有药渣都像活过来,碎草、干根、灰叶从地上弹起,缠住缚灵索半寸。

  

只有半寸。

  

但半寸够许不归偏头。

  

剑光擦着他耳侧过去,缚灵索勒破他颈边皮肉,没能锁死。许不归反手抓住缚灵索,掌心黑种刚要咬,青牌修士已冷哼一声,索上亮起道院符印。

  

“司天律器,岂是邪种能吞?”

  

符印一震,许不归掌心皮肉炸开。他不但没吞到灵息,整条左臂都麻了半截。

  

  

境界差距立刻显出来。

  

他刚种灵,对方至少养种中期。靠蚀灵法种的诡异,他能咬低阶散修一口,却咬不动有律器护身的道院修士。清微剑修更不用说,对方根基稳,剑法整,他若正面拼,十招之内必死。

  

所以不能拼。

  

许不归看向方九格:“阵眼。”

  

方九格抱着阵图,眼泪还挂在脸上:“啊?”

  

“后厨这一角,能不能塌?”

  

“能、能是能,可下面是废药井,井里有积瘴,掉下去会烂肺。”

  

“比剑穿脑袋好。”

  

方九格抖得更厉害:“可阵眼在门外,我够不着。”

  

许不归说:“你看得见。”

  

  

“看得见有什么用?”

  

“告诉我哪里最薄。”

  

清微剑修再度逼近。赵惊蛰也从侧面压上来,他小腿被铁砂伤了,走路一瘸,却依然凶狠。只是他看许不归的眼神变了。方才那一瞬,他真切感觉到自己的法种被咬住。那不是普通邪术,不是偷气,不是吸血,而是一种能连根刨走修士根基的东西。

  

赵惊蛰怕了。

  

怕意让他的斧更狠。

  

“老许,你不能活着出去。”他说,“你活着出去,谁都睡不安稳。”

  

许不归避开剑锋,被赵惊蛰一斧劈中背后,衣衫裂开,血雾飞起。他闷哼一声,借斧力往前撞,险险贴着清微剑修的袖口掠过。

  

“这话你说早了。”许不归咳出一口血,“我还没睡过安稳觉。”

  

苏小满扶住水缸,腕上青血越流越快。她不敢再动用血脉,可缚灵索已经再次绕来。道院青牌修士显然看出她的血有问题,眼神变得锐利:“妖血?”

  

苏小满把手藏到身后。

  

  

晚了。

  

青牌修士扬声道:“此女非人,疑为妖族细作。清微道友,先斩她。”

  

白袍剑修剑尖一偏,杀向苏小满。

  

许不归眼底沉了沉。

  

这一剑他本可以不管。苏小满骗他入局,身份不明,旧图也还没说清。让清微一剑逼出她底牌,他再从乱局里取利,是最稳的做法。边荒散修活得久,靠的就是别替别人挡刀。

  

可苏小满刚才用半寸药血救了他。

  

账不能只算利,也要算债。

  

许不归脚下一错,硬生生撞向剑路。他没有用身体挡剑,而是把那名瘫在地上的猎修踢向门边。猎修惊叫着滚出去,白袍剑修本能收剑,免得误杀已降之人。

  

这不是善心,是规矩。

  

清微仙宗可以杀散修,可以清坊,可以把活人写成邪修,可在司天道院青牌修士眼前,白袍剑修不能一剑斩了已经喊降的人。至少,不能斩得这么明白。

  

  

剑势一滞。

  

许不归抓住这一滞,右手从灶台灰里抹过,掌心沾满湿灰,按在剑身上。湿灰里藏着他第一章炸桌时散落的火砂,火砂不伤剑,却能污剑面灵纹。

  

白袍剑修眉头一皱,灵气一震,剑身灰砂尽散。

  

但他晚了一息。

  

苏小满已经退到方九格身边,低声道:“左下三寸,井沿旧砖。”

  

方九格瞪她:“你也懂阵?”

  

“懂一点灵脉走向。”

  

“这叫一点?”

  

“你再废话就死了。”

  

方九格一激灵,抱着阵图往地上一趴,用指甲在泥水里飞快画线。他怕得要命,手却在画线时稳了下来。阵铺小学徒的价值终于显露出来:他不敢杀人,不敢挡剑,可他看得懂脚下这间铺子为什么还没塌。

  

  

“灶台下有三根承阵砖。”方九格喊,“左边不能碰,碰了会把后院阵力引过来;中间是死砖,没用;右边那块连着废药井,只要打碎,地会陷,可要同时断水缸后的灰线,不然我们会被阵网兜住!”

  

许不归听完,立刻看向苏小满:“水缸。”

  

苏小满骂了一声:“你还真会使唤人。”

  

她肩膀撞向水缸。以她药童身形,本不该撞得动半人高的水缸,可她腕上青血一亮,水缸底下积年的草根药渣忽然疯长,像许多细小的手把缸往外推。缸身一歪,废药水倾泻而出,冲断墙根一条不起眼的灰线。

  

青牌修士终于不再站远。

  

“拿下妖女!”

  

他一步跨进后厨,缚灵索直抽苏小满。索影未到,苏小满腕上的青血已被压得倒流,她闷哼一声,额角浮出两点极浅的白光,像有什么角要从皮肤下顶出来。

  

白鹿血脉要藏不住了。

  

许不归眼神一冷。

  

他没有去拦缚灵索,而是扑向灶台右侧那块承阵砖。赵惊蛰看穿他的意图,双斧交叉劈下。许不归不躲,左肩硬吃斧背,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右手抓起炉膛里半截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承阵砖缝。

  

  

铁钎刺不碎阵砖。

  

但蚀灵法种能咬灵气。

  

许不归掌心压住铁钎尾端,黑种第一次不是咬人,而是咬向砖缝里流动的阵力。那阵力没有杀意,按他刚立的戒律不该吞;可它不是人,也不是已降者,它只是三方用来封死散修退路的阵力。

  

黑种迟疑了一瞬,随即咬下去。

  

许不归胸口像被冰锥扎穿。阵力不比修士道基,它冷、硬、杂,带着许多人的手笔:陈瞎子的铺阵、司天道院的封符、金玉楼的暗线、清微仙宗的锁妖印。黑种吞下这一口,许不归也跟着吞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残印。

  

他眼前闪过陈瞎子收银子的画面,闪过金玉楼管事验阵的画面,也闪过一个清微弟子在阵旗上写下“妖邪勿逃”四字时的漠然。

  

然后承阵砖裂了。

  

裂缝从灶台下方炸开,地面像被掏空了肚子的兽,猛地往下一沉。

  

赵惊蛰反应最快,短斧钩住门框。白袍剑修脚下剑光一托,想要跃起。青牌修士缚灵索刚缠住苏小满腕子,还没收紧,地面已整个塌了。

  

许不归一把抓住方九格后领。

  

  

苏小满被缚灵索拖住,身形往上扯,额角白光更盛。她咬牙想割断索子,却被律器压得手指发麻。

  

许不归骂了一声,左手抓向缚灵索。

  

刚才他碰索,掌心炸开;这一次,他没有硬吞律器,而是抓住索上那一点缠向苏小满的杀意。青牌修士想抓活的,但索上的律令不是活的。它认妖,认罪,认束缚,认“可斩”。那一点冰冷杀意被黑种咬住,许不归半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

  

他借这一咬,把索子偏开半寸。

  

半寸,苏小满脱出腕骨。

  

她疼得脸色煞白,反手抓住许不归衣襟。三人连同碎砖、废水、药渣一起往下坠。

  

坠落时,许不归听见赵惊蛰在上方喊他的名字。

  

不是老许。

  

是许不归。

  

那声音里有恨,也有一瞬间说不清的恐惧,像赵惊蛰终于明白,今晚卖出去的不是一个旧友,而是一条会回头讨账的命。

  

  

废药井不深,却黑得吓人。

  

三人砸进烂泥和药水里,臭气从四面八方灌来。方九格当场呛了一口,眼白一翻,差点晕过去。苏小满比他强些,落地时用手撑了一下,腕骨却被缚灵索擦伤,疼得她额头冒汗。

  

许不归落得最重。

  

他一手拎着方九格,一手拽着苏小满,背先撞上井壁,再摔进泥水。左肩本就被赵惊蛰斧背砸过,这一下几乎让他眼前全白。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压住晕眩,才没当场昏死。

  

井上方传来怒喝。

  

“废药井通往哪里?”青牌修士问。

  

有人答:“旧药沟,南栅排水渠。但下面瘴气重,他们跑不远。”

  

白袍剑修声音冷硬:“封井。留两人守上口,其余去南栅。妖女和邪修都受了伤,今夜必须拿住。”

  

苏小满抹掉脸上的泥水,低声道:“你刚才可以不救我。”

  

许不归靠着井壁喘了两口气,声音哑得厉害:“你欠我了。”

  

  

“就这个?”

  

“不然呢?指望我见色起意?”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气得想踹他,可看见他左鬓那一缕白发,脚又没踹出去。

  

“你的头发。”她说。

  

许不归摸了一下,摸到湿发里那一缕干冷的白。他沉默片刻,笑了:“看来这邪法还挺讲礼,先收定钱。”

  

方九格抱着阵图缩在旁边,哆嗦着问:“许、许爷,你真是邪修吗?”

  

“刚才上面不是替我定了吗?”

  

“可你没吞那个投降的人。”

  

许不归看向他。

  

方九格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道:“我不是替你说话。我就是觉得,邪修要是都这么挑食,清微仙宗的饭堂可能更像邪修。”

  

  

苏小满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许不归也笑了,只是笑到一半,胸口忽然一阵翻涌。他扶着井壁,吐出一口黑血。黑血落进泥水里,竟凝成几缕细线,像要往上爬。许不归一脚踩散,眼底的笑意彻底没了。

  

残念还在。

  

那名猎修的记忆、阵砖里的残印、赵惊蛰手腕上被他咬下来的灵息,全都像碎石一样塞在他脑子里。他现在确实种灵了,可种出来的不是一朵能让人登仙的花,而是一口会反过来咬主人的井。

  

苏小满看着他的脸色,声音低下来:“蚀灵。”

  

许不归抬眼。

  

“我听族里老人说过。”苏小满说,“很久以前,人族有一支法种能吞道基,被称为蚀灵。它不是普通邪法,它本来是用来断坏脉、清污种的。后来有人用它吞同道,吞宗门,吞一城修士,它才成了禁忌。”

  

许不归问:“怎么压住?”

  

苏小满摇头:“不知道。知道的人大多死了。”

  

“这话说得真有用。”

  

  

“但我知道一件事。”苏小满盯着他,“蚀灵最怕没有规矩。它吞得越乱,主人的残念越多,最后你分不清自己是谁。”

  

许不归想起刚才那股饥饿。

  

他低头看掌心。黑点已经不见了,只剩一道像烧焦的种纹,细而深,嵌在掌纹中央。

  

“那就再记一遍。”许不归说,“不吞无杀意之人,不吞凡人,不吞已降者。”

  

方九格怯怯补了一句:“那要是清微的人先喊降,后面又偷袭呢?”

  

许不归看他:“那叫重开一笔账。”

  

方九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这道理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人能讲出来的。

  

井道深处传来水声。

  

苏小满侧耳听了片刻:“南边不能走。上面故意说南栅,是给我们听的。南栅排水渠一定有人等。”

  

许不归看她:“你怎么知道?”

  

  

“药沟里的草根往北倒。”

  

“这也能看?”

  

“白鹿看地气,就像你看人心。”苏小满顿了顿,“但我不能再动血脉。刚才道院那个已经闻到了妖血,再用一次,我藏不住。”

  

方九格抱紧阵图:“北边是坊市内沟,通阵铺和金玉楼货仓。可是货仓下面有守财阵,进去会被困。”

  

许不归问:“守财阵杀人吗?”

  

“不杀。”

  

“那就去。”

  

方九格愣住:“不杀也会困啊。”

  

许不归扶着井壁站起来,左肩疼得他脸色发白,可声音依旧稳:“会困人的地方,就有人想保护东西。今晚整个灰鹭坊都在清洗,只有金玉楼货仓会优先保货。我们缺藏身处,也缺钱,正好。”

  

苏小满看了他一眼:“你刚种灵,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想着偷金玉楼?”

  

  

“不是偷。”许不归往黑暗的北沟走去,“他们今晚买我的命,定钱还没给。我自己取。”

  

头顶上方,封井符落下,井口光线一点点缩小。黑暗压过来,药瘴、泥水、血腥和远处妖潮的吼声混在一起。

  

许不归走在最前,掌心种纹隐隐发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是无籍散修,是边荒里一条难缠的命;现在,他是清微、司天、金玉楼都能名正言顺追杀的邪修。

  

可他也知道,自己终于有了一把能切开旧账的刀。

  

刀会伤人,也会伤己。

  

那就握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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