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庚没有犹豫。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最宽的裂缝边缘刮了一下。暗绿色的玻璃岩面在裂纹处变得疏松，边缘翘起薄薄的片状碎屑，像烤裂的釉。

他伸手探入裂缝。

裂口往下延伸，深不见底，但裂壁上有几个粗糙的凸起，排列参差但间距足够手脚借力。这不像天然的——凸起的形状有规律的打磨痕迹，像是多年前有人凿过。

身后那盏铜灯的白青色光已经近到七十步左右。

沈长庚把灵石衔在嘴里，翻身踩进裂缝。脚掌落在第一处凸起上，宽度刚好容他半只鞋踩实。他往下沉了两尺，左手扒住裂壁上一道横棱，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指尖和脚掌上。

第二处凸起在下方大约三尺，偏右。他探脚勾到了，踩上去的时候那块凸起晃了一下——松的。他立刻把重心往左移，左手换了一个着力点，整个人悬在裂壁上暂时没动。

凸起晃了之后没有脱落，稳住了。

他继续往下。

裂缝随着深度增加而变宽，从地面上的一条细缝逐渐扩成一道大约两尺宽的裂隙。裂隙两侧的岩壁上每隔一段就有类似的凸起，虽然风化严重，但排列的规律性很明显。

他下到大约两丈深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头顶的裂隙开口窄成了一条细线，那盏铜灯的光刚好从细线上方扫过。光照进来的时候他整个后背贴在裂壁上，灵石早就熄了，屏着呼吸一动不动。

光过去了。

他又等了十息才重新往下。

裂隙在深度大约三丈的地方忽然往内收窄，然后拐了一个急弯，方向从垂直变成接近水平的横折。沈长庚顺着这个横折爬了大约一丈，头顶的岩壁变薄了，裂隙重新张开，他探出头——

他到了沟的另一侧。

横折通道的出口开在对面平台下方大约一丈的位置。他从裂隙里爬出来，踩着沟壁上几处天然的岩石棱角往上攀，翻上了平台的边缘。

双膝落地的时候他喘了口气。

暗红色的光团就在不到五步远的地方跳动。

此刻离近了，沈长庚才看清那团红光内部有东西在转。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雾气，雾气里有极细的金色丝线在不断生成和湮灭，生成的时候光团变亮，湮灭的时候暗下去。

骸骨就在光团下方，仰面靠岩柱坐着。

颅骨的朝向是斜上方，而斜上方的岩壁上有一片被铲平过的区域——大约两尺见方，表面刻着字。字体跟太虚宗通行的有细微差别，笔画更硬、更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变体。

沈长庚凑近了看。

\"第九次尝试。核心排斥反应仍存。备选方案三已失效。剩余时间：四十九日。在此留下记录，望后来者避此歧途。\"

没有落款。

沈长庚把这段话看完，目光回到光团上。他丹田里的碎片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一种古怪的状态——持续震动，但不发热，也不传递信息。像在警戒。

他从铁匣里拿出那块灰色薄片。

薄片一离开铁匣就发生了变化——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纹路，跟光团内部那些金色丝线的走向一致。紧接着沟对面的隧道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整段玻璃岩壁被人砸了一锤。

中年男人到了深沟边。

铜灯的白青光从沟那边照过来，直直打在沈长庚所在平台上。灯光里，中年男人站在沟沿上，两只手垂在身侧，金属光泽的指甲尖在光下泛冷芒。

他看见沈长庚了。

但他没有尝试跳沟。他只是站在对面，盯着沈长庚手里的灰色薄片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光团的方向。

\"别碰。\"

他的声音干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沈长庚没动，也没放下薄片。

中年男人又开口：\"那东西不属于你。你手里那块，也不属于你。你根本不知道——\"

他话没说完。

因为他身后隧道深处那盏铜灯的光忽然熄了。

不是被遮挡的那种暗，而是灯盏本身灭了，像有人把火捻了。隧道瞬间沉入彻底的黑暗，只留深沟两侧两团光——对面中年男人站的位置一片漆黑，沈长庚这边暗红的光团还在跳。

然后灯重新亮了。

但铜灯不在中年男人手里了——它被另一个人提着。从隧道深处走出来的人，身形高大，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系一根银灰色宽腰带。他走到中年男人身后三步的地方站定，铜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

那副面容沈长庚见过。

秦晦。

藏经阁守阁人，紫袍，长须，袖口的金色纹路曾经替他挡了一柱香。秦晦的左边脸上多了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新疤，新肉还没长全，泛着暗粉色。但他站得很直，腰间的银灰色宽腰带下压着一卷东西，卷轴边缘露出半截泛黄的纸边。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秦晦一眼。

秦晦没理他，越过他看向沟对面的沈长庚。

\"碎片别放。\"他说，\"你前面那个人放错了，死在对面。\"

他拍了拍腰间那卷东西。

\"我带了新东西来。你过去之后，用的上。\"

中年男人转过身面朝秦晦，金属指甲在袖口摩擦了一下。

秦晦看着他，像看一只挡路的蛾子。

\"你主子让你盯碎片，没让你碰人。退下。\"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没动。

秦晦把铜灯往前递了半步，灯火照向中年男人的脸。光在对方的瞳孔里映出一小圈金色的光斑——跟苏清晏眼底的光斑一模一样，只是小得多、暗得多。

\"退下。\"秦晦重复了一遍。

中年男人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往后退了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