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风卷着街面上的枯叶，劈头盖脸地砸在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

沈晏刚掀开马车帘子，脚还没踩稳脚凳，两把明晃晃的横刀就交叉着架在了马车跟前。精钢锻造的刀刃上泛着冷硬的光，离他的鼻尖只剩不到半尺的距离。

拉车的两匹老马受了惊，响着响鼻往后退了半步，车厢跟着剧烈晃荡。

沈晏扶着车厢边缘，稳住身形。他没去看那两把刀，目光越过刀锋，落在台阶上那个穿着黑底红边官服的男人身上。

大理寺少卿，顾青云。

这人个子不高，生着一双三角眼，下巴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手里正捏着一张盖了鲜红大理寺卿大印的海捕文书，指腹在文书边缘来回搓弄。

\"沈公子，陛下有旨。大理寺奉命搜查相府，找那完整的账册。还请公子配合，别让下官难做。\"顾青云拖着长音，官腔打得十足。

沈晏站在车辕上，喉咙深处泛起一阵腥甜。刚才在太和殿强行催动白泽印记的后遗症还在，五脏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他咽下涌上来的血沫子，冷眼看着顾青云。

老皇帝在朝堂上确实下了旨，让大理寺查账。可老皇帝说的是查那本残缺的账册，半个字没提要搜查相府。

顾青云拿着鸡毛当令箭，摆明了是大皇子那边的人想打个时间差。

大皇子急了。那半本假账把水搅浑了，大皇子迫切想拿到相府里可能藏着的另一半线索，好彻底把二皇子钉死在江南盐务和边军军饷的案子上。

\"顾大人办案，向来是这般雷厉风行。\"沈晏咳了两声，顺着脚凳慢吞吞地走下马车。

他的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顾青云嘴角扯动，把那张海捕文书往怀里一揣，右手搭在了腰间的横刀刀柄上。

\"沈公子体谅就好。既然如此，那就请公子让开，让大理寺的弟兄们进去好好翻翻。这刀剑无眼，要是碰伤了相府的女眷，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这话一出，堵在相府门口的两排大理寺差役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几十双牛皮官靴踏在地上，震得落叶四散。

他们腰间的横刀全都拔出了一寸，刀刃摩擦吞口的声响连成一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顾青云在等。他等沈晏发火，等相府的人反抗。只要沈晏敢拦，哪怕只是推搡一下，他立刻就能扣上一顶\"抗旨拒捕\"的帽子。到时候就不是搜府这么简单了，直接抓人下大狱，进了大理寺的昭狱，是扁是圆还不是任由大皇子揉捏。

相府大门内，管家老宋带着几个杂役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地挤在门房后头。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内传出。

每走一步，地面的青砖都跟着震颤。

门房后头的人群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直接撞开。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踏出门槛。

楚狂渊。

他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黑红色的血迹。可他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凶光，比野狼还要狠戾几分。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厚背砍刀，刀刃上坑坑洼洼，全是砍骨头留下的崩口。

楚狂渊一出面，大理寺那帮差役的呼吸明显乱了节拍。站得最靠前的两个差役，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谁敢动少爷!\"

楚狂渊大吼一声，声如闷雷。

他右脚猛地在地上一踏，青石板当场裂开蛛网般的裂纹。狂暴的真气顺着他的身体往外扩散，吹得顾青云的官服下摆猎猎作响。

顾青云被这股气机逼得往后退了半步，三角眼里闪过忌惮，但很快又被狂喜取代。

他巴不得楚狂渊动手。

\"沈晏!你这是要纵容家奴抗旨造反吗!\"顾青云拔出横刀，刀尖直指沈晏，扯着嗓子大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躲得远远的，躲在巷子口探头探脑。

楚狂渊咬着后槽牙，举起厚背砍刀就要往前冲。他不管什么大理寺不大理寺，谁敢让沈晏不痛快，他就敢把谁劈成两半。

一只苍白的手，凭空伸过来，死死按在了楚狂渊的手腕上。

手上的力气不大，全是冷汗。

楚狂渊愣住，转头看向沈晏。

\"少爷......\"

沈晏没有看楚狂渊，修长的手指搭在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上，指甲边缘都没了血色。

打不得。

白泽印记虽然在沉寂，但沈晏的脑子无比清醒。大皇子的人就等着相府先动手。老相爷刚死，二皇子那边正愁找不到借口把沈家连根拔起。今天只要楚狂渊砍了哪怕一个大理寺差役，明天整个相府就会被定性为逆党。

\"退下。\"沈晏压低声音。

\"可是他们......\"楚狂渊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让你退下。\"沈晏加重了语气。

楚狂渊剧烈地喘息了几口，胸口的绷带崩开一条口子，鲜血洇了出来。他死死瞪了顾青云一眼，硬生生压下那股狂暴的真气，提着刀退回沈晏身后。

顾青云见状，心里暗骂了一声晦气。这头疯虎竟然被沈晏一句话给按住了。

不过无妨，只要进去了，有的是办法逼他们动手。

沈晏放开楚狂渊，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他抬起眼皮，看着顾青云。

\"顾大人想搜，相府自然配合。\"

顾青云冷笑一声：\"沈公子是个聪明人。来人，进去搜!连地砖都给我撬开看清楚!\"

\"慢着。\"沈晏把丝帕随手扔在脚边。

顾青云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沈公子要反悔？\"

沈晏没搭理他，转头看向门内瑟瑟发抖的老宋。

\"宋叔，开中门。\"

老宋愣在原地，嘴唇直哆嗦：\"少爷......中门......那是迎圣旨和贵客才开的啊!\"

\"开!\"沈晏拔高了音量。

老宋不敢违逆，招呼几个杂役，七手八脚地拔掉门闩。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相府那两扇朱红色、布满铜钉的中门，轰然向两边敞开。

宽敞的庭院、汉白玉的影壁、雕梁画栋的长廊，毫无遮掩地展露在大理寺众人的视线里。

沈晏侧过身，让出正中央的通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大人，请。\"

顾青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晏。这种反常的举动，让他心里生出一股不安。这小子在朝堂上刚阴了二皇子一把，现在又来这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沈晏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大理寺差役的耳朵里。

\"相府虽然败落了，但先帝在世时，曾御赐过十八件物件。那尊翡翠玉马摆在正堂，前朝的青花瓷瓶在书房，后院还种着先帝亲手赏赐的牡丹。\"

沈晏盯着顾青云的眼睛，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

\"顾大人随便搜。但这十八件御赐之物，要是少了一件，或者磕碰了一个角......\"

沈晏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就亲自去敲登闻鼓，扒了你这身官皮，顺便把你顾家满门送去岭南给先帝守灵。\"

话音砸在青石板上，掷地有声。

全场死寂。

大理寺的差役们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像被浇了盆冰水。

御赐之物!

损坏御赐之物那是大不敬的死罪。这相府里要是真藏着十八件御赐之物，他们进去搜查简直就是走钢丝。这哪是去搜查，这是去供祖宗!

顾青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知道沈晏在诈他。相府里肯定有御赐之物，但绝不可能有十八件那么多。可他不敢赌。万一真砸坏了一件，大皇子绝对会第一时间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沈晏这一手，直接把搜查的成本拉到了大理寺无法承受的地步。

\"好，好得很!沈晏，你真行!\"顾青云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脸色铁青。

他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差役，大步朝相府门内走去。

\"都给我打起精神!手脚放轻点!谁要是碰坏了东西，老子先剁了他的手!\"顾青云冲着手下咆哮。

大理寺差役们收起横刀，小心翼翼地排成一列，跟做贼似的往里进。

顾青云走到大门处，看着站在一旁的沈晏，气不打一处来。他肩膀一沉，故意借着前冲的势头，狠狠撞向沈晏的肩膀。

半步大宗师的真气附着在肩膀上，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沈晏的肩胛骨非得碎裂不可。

沈晏在顾青云撞过来的瞬间，身体极其自然地往后撤了半步，卸去了大半的力道。

两人的肩膀短暂地摩擦而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沈晏的右手大拇指飞快地刮过食指指腹。藏在指甲缝里、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撮淡黄色粉末，无声无息地弹落。

粉末极其精准地沾在了顾青云官服下摆内侧的褶皱里，瞬间融入布料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西域奇香，百里追魂。

这是沈晏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的好东西。这玩意儿无色无味，只有配上特定的药水，才能在夜间显现出荧光。

顾青云撞完人，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跨进中门。

他自以为给了沈晏一个下马威，掌控了局势，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活靶子。

沈晏稳住身形，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楚狂渊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少爷，就这么让他们进去翻？\"

沈晏看着顾青云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算计的精光。

\"让他们翻。不翻个底朝天，大皇子怎么会相信相府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沈晏迈开步子，跨过高高的门槛。

\"走吧，去内院看看顾大人是怎么束手束脚的。顺便......给他送份大礼。\"

相府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大理寺的搜查，才刚刚开始。而沈晏的杀局，已经布下了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