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的地貌和陇州兰州很不一样。

前两州多山多沟，驿道弯弯绕绕，走起来颠得人屁股疼。凉州却一马平川，进了州界之后目光所及全是平坦的田垄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虽然时值冬末田里光秃秃的，但那开阔的地势还是让人心情爽朗了不少。

更让苏宸意外的是，凉州城比陇州整洁得多。

城门洞开着，没有设卡盘查的哨兵。街道两侧的铺子开了七八成，虽说不上热闹但至少有人在走动。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皮球从巷口跑出来，看见大队人马也不害怕，蹲在路边睁着大眼睛看。苏宸冲他们挥了挥手，小孩们互相推搡着嘻嘻哈哈跑开了。

\"这跟陇州完全不一样。\"苏晚璃探头四处打量，\"周庭治理得还不错？\"

林惊雪低声道：\"周庭是赵元朗在世时被压着提不上来的那类人。他有能力，但没有靠山，所以一直窝在凉州做小官。赵元朗倒台之后他升了知州，当了半年左右。\"

\"半年就赶上了这场灾荒。\"

\"嗯。他运气不好。\"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知州府门口。出乎意料的是，府门外没挂灯笼也没摆仪仗，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算盘珠响的声音。苏宸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探头一看——一个穿着旧青色官袍的瘦高男人正坐在正堂椅子上对着一摞账本打算盘，额头全是汗，旁边还堆着半碗没吃完的冷面。

\"周庭。\"林惊雪在旁边轻声提醒。

苏宸敲了敲门框。周庭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了一群人先是愣住，然后蹭地站起来快步迎出，双手捧着那摞账本，扑通跪在门槛外面。

\"臣周庭，参见陛下！臣已将所有账目整理完毕，所有曾由臣经手但未到位的粮款去向、时间节点、经手人员，全在册中！臣名下田产屋舍变卖清单也在最后一页！请陛下过目——\"

他一股脑把账本举过头顶，声音又快又急，像生怕说慢了苏宸就不听了。

苏宸接过那摞账本翻了两页。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连每笔银两的具体流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确实没糊弄人。他抬头看了周庭一眼——这人跪在地上嘴唇发白，但眼神端正，没有王崇那种心虚闪烁，也没有柳川那种精明算计，就是实打实的紧张和惶恐。

\"起来吧。\"苏宸把账本合上，\"朕还没看，但能整理到这个程度，说明你用了心。\"

周庭愣住，张了张嘴：\"陛下……臣、臣有罪。\"

\"什么罪？\"

\"王崇在陇州做的那些事……臣知道一些，但没有及时上报。臣怕牵连自己，耽误了灾情处置。\"他声音越说越低，\"臣这半年虽然尽力补救了凉州的缺口，但原先迟了的那些日子，还是有不少百姓遭了罪。\"

苏宸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凉州城外那些田垄，是你安排人翻的？\"

周庭一愣：\"……是。冬末翻地可以增加春种的收成，臣想着就算要被革职查办，也得先把地翻了。\"

苏宸听完，心里有了数。

他迈步走进知州府正堂，找了张椅子坐下，把周庭那摞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果然如他所说——所有账目对得上，所有缺口都有标注，变卖自家田产充公的那一页列了六处。苏宸看到最后，合上账本抬眼看向仍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周庭。

\"进来坐。\"

周庭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

苏宸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怕朕把你砍了？\"

\"……臣犯的错，砍也合理。\"

\"朕不砍你。\"苏宸把账本放回桌上，\"你这半年干的活比王崇柳川三年都多。凉州城里的百姓能吃上饭、街上能有人走路，是你周庭亲自盯的。朕不瞎。\"

周庭的嘴唇动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苏宸没等他哭出来，转头叫了苏晚璃进来：\"晚璃，帮朕拟个调令。\"

\"调令？\"

\"周庭留任凉州知州，升半级。另外——\"他想了想，\"给他配个副手，加强监督。朕信他这个人，但朕不信他一个人能撑起一州。\"

周庭听到\"留任\"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像是完全没料到这个结果。他坐在椅子上呆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起来，后退三步，扑通跪回地上。

\"臣……臣定不负陛下信任！\"

苏宸摆手让他起来：\"别跪了，起来继续打算盘去。朕还没看完你那几个灾民安置方案呢。\"

周庭爬起来的时候手还在抖，但眼睛里的惶恐已经变成了某种亮晶晶的东西。他回到桌前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讲解自己规划的春耕安排，语速比刚才平缓了不少，讲到种植细节的时候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苏宸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个头。楚清寒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此人可用。\"

\"嗯。\"苏宸点头，\"能干活的人，不用可惜。\"

正说着，沈墨从外面晃进来，朝苏宸使了个眼色。苏宸会意，让周庭先自己忙，起身跟沈墨走到院子里。

\"北狄那边又有新动静。\"沈墨压低声音，\"王昨晚调了一支轻骑沿着边境线往凉州方向移动，大约三百人。虽然还没入境，但方向对着咱们。\"

苏宸皱眉：\"三百人？是试探还是真想打？\"

\"试探居多。但凉州紧挨边境，三百轻骑冲进来抢一圈就跑，咱们追都不好追。\"

苏宸想了想：\"让惊雪的人盯着，如果越过边境线就截住。三百对五十亲兵加三百禁卫，她打得赢。\"

\"打得赢是肯定打得赢，但得防着他们偷城。\"沈墨摇扇子，\"臣建议在凉州城外设两道暗哨，防他们夜袭。\"

\"你去安排。朕信你。\"

沈墨点头，转身出去了。

苏宸站在院子里，看着凉州城上空冬末的天光——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黄色的日光正从缝隙里漏下来，铺在知州府青灰色的瓦顶上。

周庭留住了，凉州稳了。北狄的试探兵力也被盯住了。陇州清完，兰州清完，凉州也清完。这一趟出巡的三大目标提前超额完成。

他转身走回正堂，周庭还在埋头打算盘，旁边那半碗冷面已经被苏晚璃悄悄换成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周庭低头扒了两口才发现面换了，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苏晚璃，苏晚璃朝他笑了笑，转头继续看账本去了。

苏宸重新坐下来，看着窗外那缕透进来的日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系统，\"他在心里说，\"凉州这一站，能涨多少？\"

【帝王命格修行路径——凉州留任周庭、完善春耕规划、妥善处置北狄动向。累计新增约15%。当前总进度：武师五重，约37%。】

将近四成。加上陇州和兰州的收获，这趟出巡总共给他涨了近六成的进度条。等回京再处理一阵日常政务，冲击武师六重应该不远了。

苏宸靠在椅背上，把窗外的冬末日光和屋里算盘珠的噼啪声一并收进耳朵里，忽然觉得这趟出巡来得太对了。

以前在宫里批折子盖章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在纸面上当皇帝。这一趟亲眼看了三州的土地、亲耳听了百姓的声音、亲手办了三个知州——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大乾江山，是他的。

\"晚璃。\"他忽然开口。

苏晚璃从账本里抬头：\"陛下？\"

\"今晚吃什么？\"

苏晚璃眨眨眼，笑弯了眉眼：\"臣妾去街上买。凉州羊肉有名，上次陇州那家是炖的，这次咱吃烤的。\"

苏宸点头：\"多买点，把惊雪和沈墨也叫上。今天高兴，吃顿热闹的。\"

苏晚璃应了一声，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她轻声说，\"您越来越像个能让人托付的皇帝了。\"

苏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晚璃已经笑着推门出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重新翻开周庭那本春耕规划册子看了起来。

窗外，凉州城的暮色正一点点染上来。

远处的田野里，翻过的泥土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深褐色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