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叶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叶尘把蟒尸拖到后院,让韩老三明天找人剥鳞片。韩老三蹲在蟒尸旁边,用粗糙的手指摸着蟒鳞上的刀痕。他摸着那道从下颌一路划到腹部的刀口,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三阶黑鳞蟒。叶少爷,你一个人杀的?”
叶尘没有回答。他把长刀上的蟒血擦干净。血是暗绿色的,已经干了,结在刀身上像一层薄漆。他擦了很久才擦掉。
韩老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当年韩豹杀过一条二阶蟒。带了二十个人,死了六个。”
叶尘把刀插回鞘中,转过身。韩老三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摸蟒鳞。他的手指很粗,但摸鳞片的时候很轻,像在摸一件值钱的货。
叶尘回了自己屋里。推开门,雪儿正端着药碗站在桌前。她把药碗放在桌上,转身去拿药箱。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叶尘脱掉上衣,让她重新包扎伤口。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微微发抖。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每一圈的力道都恰到好处——不能太松,松了止不住血;不能太紧,紧了影响经脉运转。她不是修炼者,但她包扎的力道比修炼者还准。因为前世她包过太多次。不管他受多重的伤回来,她都只是咬着嘴唇上药,嘴唇咬出血印也不说话。最后那一次,她的药没能止住他的血。
“雪儿。”
“嗯?”
“以后我不会让别人替我受伤了。”
姜雪儿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绷带,一圈一圈,比刚才慢了许多。绷带绕过他肩胛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锁骨上滑过去,凉得像山里的泉水。
“你说的别人是谁。”
“你。”
绷带缠完了。她把绷带尾端掖进夹层里,按了按,确定不会松开。然后站起来去端药碗,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管不着。”
叶尘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他管不着她替他受伤。但他可以变强。强到让她不用再端药碗。
第二天清早,王腾跌跌撞撞跑进院子。这个胖子最近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肉少了两层。但他跑起来的动静还是和以前一样——差点绊在门槛上。
“叶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张,“郡城方向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穿灰袍,少的穿锦衣。今天一早从西门进的城。西门守城的护卫被他们的令牌吓得跪下了。”
叶尘放下粥碗。
“进了哪家。”
“柳家。”王腾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柳元庆亲自在门口迎的。那排场——光是迎客的家丁就站了二十个,穿的全是新衣服。那两个人在门口一句话没说,直接进去了。柳元庆跟在后面,腰弯得比城主府门口的石狮子还低。”
叶尘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是雪儿熬的,米粒软烂,放了红枣。
“还有别的吗。”
王腾凑近一步,“我让韩老三在柳家对面盯了一上午。他说那个老的一进大门就拍了拍柳元庆的肩膀,笑了一声——那个笑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柳家主,叶家那个小崽子,听说最近过得不错。”
叶尘把碗放下。这话不是柳元庆传的。柳元庆不会用“小崽子”这个词。这个词是郡城大族骂乡下人的专用词。说这个词的时候,不需要认识你,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你只是一个乡下人。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老三从柳家方向回来了。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落地的时候踩碎了一块瓦片。
“叶少爷。”他说话的声音像石头在铁板上磨,“那个老的叫周远山。金丹大圆满。我当年在黑云寨见过他一次——那是五年前的中秋节,他来寨子里喝酒。韩豹跪着给他倒酒,一杯一杯地倒。他喝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你们青阳城的人,天生就是给周家当狗的料。”
韩老三攥紧拳头。
“那个小的叫周瑾。炼气九层。是周远山的亲孙子。从进城到现在,正眼没看过任何人。在柳家大堂里坐着的时候,嫌柳家的茶太烫,直接把茶杯摔在柳元庆面前的地上。”
王腾吞了口唾沫,“叶尘,周远山是金丹大圆满。你打算怎么办。”
叶尘拿起桌上的长刀,抽刀出鞘,在灯下慢慢擦着。混沌气在刀身上流转,把每一寸刀锋都擦出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暗绿色痕迹——黑鳞蟒的血,洗不掉的,已经渗进铁质里了。
“金丹大圆满不会亲自出手。周远山来青阳城是为了韩豹的账册和信。他不会为了我一个炼气期的人亲自下场——太掉价了。传出去,周家的脸往哪搁。”
他把刀收入鞘中。
“他会让他孙子来。让孙子当着他的面打败我,把叶家的脸踩在地上,让整个青阳城看清楚——叶尘不过是一个连周家孙子都打不过的废物。然后他才会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我谈账册的事。”
王腾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踩我的脸。我就让他看看,这一脚踩下去,硌的是谁。”
当天傍晚,柳家的管家来敲门了。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袖口绣着柳家的族徽,手里捧着一张烫金请帖。
“叶少爷。柳家主请您明日午时过府一叙。郡城来了贵客,听说青阳城出了一位少年俊杰,五刀斩筑基,很是仰慕,想当面见见。”
他把“少年俊杰”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句判词。
叶尘接过请帖,翻开看了一眼。帖上写的是柳元庆的笔迹,措辞客气,但请帖的纸用的是郡城产的洒金纸。柳家从来不用这种纸——太贵。这张纸是周远山带来的。
“知道了。”
管家多看了叶尘两眼。大概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最后一面。然后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叶尘站在院子里,把请帖折好放进怀里。老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老槐树上,手里转着两颗石子。
“周家的那个小的,炼气九层。”
叶尘点头。
“你炼气七层。差两层。”
叶尘又点头。
老疯子把两颗石子往上轻轻一抛,又稳稳接住。石子在他掌心里安静下来。
“周家的剑法叫破云剑。郡城三大剑法之一,天澜宗藏剑阁里挂了牌子的。最厉害的一式叫破云式。出剑时剑尖会抖三次,一次比一次快。第一次抖开你的刀,第二次抖破你的真元护罩,第三次抖动的时候,剑已经刺进了你的喉咙。周瑾从小练这式,练了十年。”
叶尘没有说话。他把长刀放在石桌上,刀柄朝向自己,刀刃朝向月光。
“您怎么知道破云式的。”
老疯子没有回答。他把两颗石子全揣进怀里,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惊起了一只蹲在墙根的野猫,野猫喵地一声窜进了巷子。老疯子看着猫跑远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老夫当年收过一个姓周的徒弟。他最拿手的剑法就是破云式。”
他往后山走去,走出三步,停了一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三十年前那个月夜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他死了。老夫亲手杀的。”
老疯子的背影没入夜色。月光照在叶尘肩上还没拆的绷带上,雪儿刚换的药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叶尘独自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石桌上的长刀。他拔刀出鞘,对着月光慢慢翻转刀身。炼气七层的真元灌入刀锋,刀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微光。
差两层。他在心里把破云式的三个抖动推演了一遍。第一次抖开刀,第二次抖破护罩,第三次抖进喉咙。如果他能在第一次抖动时用混沌气缠住剑尖,第二次抖动时以断念抢先变向,第三次抖动前——用轮回式,不退反进。
他收刀入鞘,转身走进屋里。
明天中午,柳家大堂。他要让那个姓周的少爷知道,乡下人的刀,不是用来抖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