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债-王叔之死
夜袭来得毫无征兆,只感觉跟地震一样,那种震动不是脚步声,是密集的马蹄踏在硬地上传导过来的余波,透过土层传到他贴着地面的脊背上,像是整个大地在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的瞬间,远处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号角——不是军号,是敌方的预警信号,意味着营区已经被发现了。
林牧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王叔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起来!拿刀!”王叔的声音很沉,那种老兵在第一时间做出的判断没有多余的惊惧,只有一种冷静的急促。
他已经站了起来,披着外衣,刀已经握在手里了,裤腿的扎带都没有系好。他的眼睛扫过营区的方向,瞳孔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两点橘红色的光点。
营区已经乱了。
北面的篝火堆被人踢翻了,火星四溅,点燃了旁边一顶帐篷的布面,火焰迅速蔓延,把整片夜空照得亮了一瞬。
有人在大喊,声音变调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铁器碰撞的声响从营地边缘传过来,短促而密集,夹杂着靴子踩在碎石上的混乱脚步声。
王叔一把抓住林牧的手腕:“跟我走。”
林牧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他顺手摸到了枕边那把断刀,刀柄还是温的——他练完刀之后没有收起来,就放在手边,像是身体的延伸一样。
他们穿过营区的时候,林牧看到了很多东西。有人在跑、有人在倒、有人在用刀格挡。
光线很暗,只有火光和月光交替照亮一些片段式的画面:
一个士兵半跪在地上,手里还握着断掉的兵器;
一匹马受惊了,在营区中央横冲直撞,撞翻了一顶帐篷;
有人在地上爬,动作缓慢而无助,像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别停。”王叔说。 他们跑到了营区北面的缺口处。那里的木栅栏已经被撞塌了一段,歪斜的木桩上还挂着半截布条,在火光中飘动。 王叔在林牧面前停住脚步,转身面向来路的方向。他的呼吸比平时略重,但持刀的手很稳。 “后面有人跟过来了。”他说。 林牧听到了。那些脚步声正在越过营区的废墟,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 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他握紧了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王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位的角度,让身体偏左侧半寸——那是他用来掩盖左腿旧伤的习惯性站法。 第一波追兵来得比预想更快。 三个人影从火光的边缘冲出来,穿着暗色甲胄,武器是短刀和一根短矛。他们没有停顿,直接朝王叔和林牧的方向扑了过来。 王叔迎了上去,刀起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他的左腿并没有成为拖累,反而让他每一步都踩得更准,像是把多年的缺陷打磨成了武器的一部分。 林牧也跟着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那个人影冲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刀已经斜斜地撩上去了,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划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那个人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刀脱了手。林牧没有停下来想下一步应该怎么打,刀柄向前一递,撞在对方胸口,那个人倒了下去。 他站定的时候,喘着气,刀还在手里。 他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王叔的声音:“退!往北退!” 林牧转身就往北跑。他跑出去几步之后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他回头看——王叔没有跟上。王叔还站在原地,面朝营区的方向,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一支箭从黑暗中飞出来。 林牧看到那支箭的时候,它还在空中。它在火光中短暂地亮了一瞬,箭杆上的尾羽在火焰的映照下泛着暗色的光泽,箭头微微下沉,指向王叔的后背,目标很准,箭道笔直而稳定。 他想出声喊王叔躲开,但他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看到了王叔动了,王叔的身体向侧面倾斜,但不是躲,更像是整个人扑向了林牧的方向。 那只箭划过夜风,穿透了王叔的肩膀——从后面扎进去,箭头从前方穿出来,带着血光,在火光中一闪而没。 王叔的身体在推力下向前扑倒,倒在了林牧面前的尘土里,左膝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上半身砸下去。他的左手还握着刀,刀尖插在土里,撑着没能完全倒下去。 林牧跪了下来。 他的手按到了王叔的背上,那一箭贯通的伤口温热的血正在涌出来,浸透了他的指缝。王叔的嘴唇动了动,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颜色暗红,混着尘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周围的厮杀声淹没。 “……跑。” 他的眼睛看着林牧,瞳孔在火光中微微放大,光点在暗淡下去。他的嘴唇又动了一次,像是把那个字重新咬了一遍:“快跑……” 王叔的手松开了刀柄。那柄刀“啪”地一声倒在尘土里。 林牧没有跑。 他站起来了。他捡起了王叔掉在地上的那把刀。那把刀比他的断刀重一些,刀身更厚实,刀柄上还残留着王叔掌心的温度。他握住了那把刀,像是握住了某种不属于自己但必须传递下去的东西。 然后他冲进了那片火光之中。 他没有章法。他没有学过刀法,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在这种夜战中活着走出去。他只是劈。一刀、一刀、再一刀,像是在后厨劈柴一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挡在面前的一切都劈开。 他看到了射箭的那个人,站在火光与黑暗的边界处,手里还握着弓,弓弦上还搭着第二支箭,箭尖正对准他的方向。 林牧冲过去,那个人来不及松开弓弦,刀已经从林牧的手中落下,劈在那人的肩上,压着肩膀向下沉,带着整个人的重量往下压,劈进肩胛骨的缝隙里,停在深处。 那个人倒了,弓也脱手了,林牧站在原地,喘着气,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全是血。 胸腔深处猛地传来一声细微的闷响,体内原本蛰伏的热流骤然冲破桎梏,整条经脉瞬间通畅开来。 脑海下意识闪过那块五色石头,正是石头潜藏的力量,在生死关头彻底爆发。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向四肢扩散开来,涌过他的肩膀、手臂、手腕,汇聚在他的掌心,然后又沿着原路折返,像是把全身都冲刷了一遍。 他的身体轻了下来。 但也在重下来。 厮杀声渐渐远去,想来王虎和其余队员,早已趁乱四散突围。 他转过身,走回王叔倒下的地方。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营区的火光还在烧,但声音已经变得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的。 林牧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砸在尘土里,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了地面上。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他听到了风声,听到了远处零星的铁器碰撞声,听到了灰烬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唯独没有听到王叔的声音。 天亮了。 林牧的脸很脏。尘土、血渍、干涸的汗痕,混在一起,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他的眼睛是红的,干涩的,但没有湿痕。 他跪在王叔旁边,看着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身体。那把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黑色的斑块。王叔那把刀,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松开。 他把王叔埋在了山坡上。 山坡不高,土质松软,他用手和刀挖了很久,把王叔放进了那个浅坑里,覆上土,用石头垒了一个矮矮的堆。不高,但很稳。然后他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柄断刀插进坟前的土里,刀柄朝上,刀刃面向北方的天空。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叔,你看着。我不会让你白死。” 心底沉甸甸的,若是方才自己反应再快一步,王叔本不必替他挡下这一箭。 风从北面吹过来,卷过山坡上的野草,发出低沉的声响。 林牧转身走下山坡,没有回头。那把刀静静立在坟前,迎着晨风微微晃动。 远处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的身影,正朝着这片山坡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