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军阀乱世•第一座寨子
北风迎面吹拂,裹挟着干透的气息。地面干裂扬起细尘,枯草断裂,飘散出干涩的味道,还有一股沉寂许久的焦糊余味,此地曾经经历过战火,大火早已熄灭,气息却久久不散。
林牧站在大片开裂的黄土地上,脚下地面沟壑纵横,最宽的裂缝能塞进两根手指。
裂缝深处的黄土颜色浅淡,是烈日长期暴晒翻出的土层内核。
他低头看向自身,身上穿着灰蓝色粗布褂子,衣袖卷至手肘。小臂结实匀称,旧疤褪去,只剩几道树枝刮擦后愈合的细小划痕。
腰间随意系着一条磨毛的旧布条,松松垮垮。下身黑布长裤,膝盖位置布料发白,纱线已经松散。
脚上布鞋鞋底磨得极薄,踩在碎石上,砂砾直接硌进脚掌纹路,鞋侧开了一道口子,泛黄的衬布露在外面。 抬眼望去,前方是一处荒废村落。大半土墙尽数坍塌,残存的半截墙头长满干枯野草,大风掠过,草秆弯折倒伏,细碎的断裂声此起彼伏。 房屋屋顶早已不见踪影,几根焦黑横梁斜靠在断墙之上,木头表层被烈日晒出深深裂口。 村口一口古井,井沿石板崩掉一角,边缘参差不齐。他走上前俯身张望,井底彻底干涸,堆满黄沙,沙面上布满干硬裂纹,和地面沟壑如出一辙。 一名老者背靠矮墙坐在路边,双腿伸直,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仿佛捧着早已消失的口粮。 他身旁蹲着三个孩童,最小的约莫五六岁,脸颊瘦削,颧骨高高凸起,肩头裹着一块破旧布条,布边线头尽数散开。整座村子死寂沉沉,听不见一声鸡鸣,毫无烟火气息。 林牧在老人身前蹲下身。老者目光放空,一直凝望着远处的土路,路面遗留着老旧车辙,大半已经被风沙填埋。 “大爷。”林牧轻声开口。 老者眼皮缓慢颤动,慢慢转头看向他,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又望向远方,嗓音干涩沙哑:“你是过路的外人。现下外面的人,都不愿靠近这片地界。村里能逃难的早已走光,留下的全是走不动的老弱。” 林牧没有急于接话,挨着矮墙坐下,和老人一同望着那条土路:“流寇多久过来劫掠一次?” “没有定数,隔三差五便会到访。每次过来,搜刮仅剩的粮食、清水,还有能用的家什,偶尔还会抓走青壮年充作壮丁。”老者抬手轻抬,“上一回,一户人家的男人被强行掳走。女人带着孩子连夜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话音落下,他的手轻轻蜷缩收拢,指尖攥向掌心,是历经无数次劫难后下意识的动作。 “村里还剩下多少能够出力的壮年?”林牧问道。 老者侧过头,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打量着他,神色沉肃:“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我帮村子打退他们。” 老人沉默许久,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仅凭你一人?” 林牧没有作答,再次卷起衣袖,小臂露出一道浅浅旧痕,是钝器磕碰留下的印记,早已不痛。他安静伫立,没有多余的豪言壮语。老人注视他良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低声开口:“那就试一试吧。”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当天下午,村里仅剩的七名男子齐聚村口空地,年纪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年过四十,个个瘦弱干瘪。一人腰间别着柴刀,刀柄常年握持,打磨得锃亮。高个子男人攥着半截未点燃的旱烟杆,上前一步:“当真要帮我们对付流寇?” “没错。” 对方上下打量一遍林牧,面露疑虑:“你打算凭什么应战?” “借助诸位的力量。” 接下来两日,林牧带着众人布置三处后手。 第一处,在村东南必经的土路上开挖一条半人深的沟壑,沟底埋下削尖的木桩,表层铺上浮土与干草掩盖痕迹。挖土全程一片沉寂,只有铁锹扎进干硬泥土的闷响。中途有人停下喘息,蹲在沟边打量林牧,心里满是不确定。林牧埋头不停,一根根将木桩牢牢插进沟底。 第二处,沟壑后方三十步远,泼洒全村仅剩的火油,细细一道油迹蜿蜒横在路面。 第三处,收拢村里全部能用的兵器,两把柴刀,五根粗木棍,三根削尖的竹竿,七人刚好人手一件。 入夜,七人围坐在村口枯槐树下,燃起一小堆篝火。火苗微弱,干草细木静静燃烧,火光忽明忽暗,在每个人脸上来回晃动。挎着柴刀的男人挨着林牧坐下,沉默许久开口发问:“你笃定他们会从这条路过来?” “上次他们撤离走的此处,证明这条道路通畅,此番必定照旧。”林牧答道。 男人不再多问,随手拨动火堆枯枝,火苗骤然蹿起,转瞬又暗了下去。 第三日正午,放哨的半大孩子狂奔回来,跑丢了一只布鞋,手里攥着鞋帮,气喘吁吁大喊:“来了!七八个人,骑着马,马上就要冲到土坡了!” 林牧从矮墙后方起身,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村里没有完好的长刀,握着木棍虽不如趁手,却也不会生疏。他走到枯槐树下,面朝东南静静站立。大风裹挟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身后七名村民尽数藏在断墙后面,静待他的号令出手。 来袭的流寇一共七人。马匹瘦骨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凸起,奔跑速度却极快。为首之人穿着肮脏皮背心,脸上一道竖着的长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腰间斜挂一把短刀。看见村口孤身一人的林牧,他勒住缰绳放缓速度,身后几名手下紧随其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锁定在林牧身上。 头领在十步开外勒停战马,居高临下冷笑:“这村子早就搜刮干净,没半点油水,你非要拦路?” “我清楚。” “那还敢挡道?” “我拦的不是财物。”林牧微微侧身。 头领看不见暗藏的陷沟,也察觉不到暗处埋伏的村民,只瞥见林牧手中的木棍,不屑地嗤笑一声:“就凭你孤身一人?” 战马往前踏出两步,前蹄踩上松动浮土。第三步落下,马蹄骤然踩空,预先布置的绊马索瞬间绷紧,死死缠住马腿。战马重心失衡,猛地朝右侧翻倒。头领重重摔落,右腿被马匹压住,一声闷痛的闷响骤然传出。 林牧顺势疾冲上前,不去顾及倒地的战马和头领,直奔第二名骑手。他一拳重重砸在马颈侧面,指尖传来阵阵钝痛。战马受惊猛地偏斜,背上的人猝不及防,直接被甩落在地。后方的流寇慌忙呼喊,风声吹散了他们的吼声。 剩余几人连忙勒住马匹,在火油线前不敢贸然上前。林牧弯腰扯下头领腰间的短刀,骤然出鞘,刀尖直直抵住对方胸口:“安分别动。” 头领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右腿已经动弹不得,目光冷静地审视着林牧,在快速权衡当下的局势。 林牧站起身,手握长刀看向余下众人:“你们头领在我手上。想走,便抬着他离开;要动手,尽管上前。往后,不许再来骚扰村子。” 一众流寇互相对视片刻,陆续下马,抬起头领放到马背上,牵着战马匆匆离去。 夜幕降临,林牧坐在枯槐树下,短刀横放在双膝,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凛冽冷光。老者端来一碗温水,轻轻放在地面:“敢问壮士大名?” “林牧。” 老人缓缓点头:“村里众人,希望你留下来庇护此地。” 林牧端起碗抿了一口,温水温烫适口。粗瓷碗沿带着一处缺口,嘴唇贴上去,能触到凹凸不平的边缘。放下瓷碗,他缓缓开口:“那我便留下。” “村里人该如何称呼你?” 林牧略作思索:“叫我林寨主即可。” 老者应声离开。 入夜之后,北风渐渐停歇。村里陆续亮起零星灯火,一小团一小团昏黄的微光,散落在整片黑暗之中。 林牧坐在树下,反复抽出短刀再归入刀鞘,刀刃碰撞刀鞘,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 他心里清楚,今天只是开端,这群流寇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