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荒握紧手中那截已被抽空精华的残骨空壳，走出石窟的瞬间，山风灌入衣领。

苏瑶跟在他身后撤去最后一道遮蔽阵纹，水灵力化作细密雾气在空气中消散，她脸色还有些苍白，那是连日赶路和布法阵消耗的灵力尚未完全恢复，林荒回头看她一眼，从怀中摸出最后两株凝血草递过去。

\"边走边嚼。\"

苏瑶接过草叶塞进嘴里，苦涩汁液顺着喉咙滑下，苍白的脸颊总算浮上一层血色，两人不再说话，沿着断崖下方的兽道朝山脉腹地继续深入。

怀中铜鼎的感应从离开石窟后就变得清晰起来，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林荒朝某个方向走，那股感应时强时弱，但始终指向山脉更深处，林荒伸手按住胸口衣襟下的鼎身，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密林忽然变得稀疏，一棵被雷劈断的古松横倒在兽道中央，树干部爬满暗红色藤蔓，叶片上长着细密的尖刺，那是嗜血藤，专门依附在枯死的古树上生长。

林荒脚步一顿。

古松后方的灌木丛里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一根成人手臂粗的漆黑獠牙从灌木丛中探出来，獠牙尖端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灌木被整个掀开，一头体长近丈的赤鬃豪猪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来，四蹄落地时踩碎石块，脊背上那排火红色的鬃毛根根竖起，像一排烧红的铁刺。

一阶上品。

林荒盯着豪猪那双泛黄的眼珠，右手缓缓握紧，之前在黑水玄蛇口中捡回性命靠的是苏瑶的水牢术和毒雾取巧，现在这头豪猪挡在路中央，四周没有能利用的地形，豪猪显然也嗅到了两人身上的气味，前蹄刨了刨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左边那棵榕树后有个石缝，你先进去。\"林荒压低声音。

苏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现在的状态确实帮不上忙，强撑着反而拖累林荒，她退后几步钻进石缝，指尖凝出一团水灵力随时准备策应，钻进石缝的瞬间，她心里有些发酸，如果她的实力再强一些，也许就不用每次都躲在林荒身后了。

赤鬃豪猪没给林荒准备的时间，它后蹄猛蹬，整个身躯像座小山一样撞过来，那根獠牙直刺林荒胸口，但这次冲锋只是佯攻，在距离林荒尚有三尺时，豪猪忽然偏转头颅，脊背上那排赤红色鬃毛尽数炸开，十几根鬃毛化作火焰箭矢铺头盖脸射来。

林荒瞳孔一缩，他来不及后退，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侧身旋转，火焰箭矢擦着脸颊和肩头掠过，其中一根擦过左臂，袖口被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还未能稳住身形，豪猪真正的攻势已到，那根獠牙借着火焰箭矢的掩护直刺林荒腰腹，角度刁钻。

林荒没躲。

他左脚后撤半步，双腿微屈，右臂猛地横抡，手肘裹着淡金色骨质纹路砸在獠牙侧面，初变境界的力量从骨骼深处涌出来，那条手臂上浮现的纹路瞬间发亮，温度骤升。

咔嚓。

獠牙根部崩开一道裂纹，豪猪吃痛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整个头颅被砸偏，但它竟硬撑着不退，反而借着头颅被砸偏的惯性甩动脖颈，断了一半的獠牙划向林荒大腿，林荒侧身避开，右手顺势抓住獠牙尖端，手背上三条隐秘经脉同时跳动，一股野蛮的力量从他掌心灌入獠牙内部，沿着牙髓腔往里冲。

那是残骨碎片中残留的地龙厚土之力，混在他的灵力里，带着一丝土属性的厚重，力量涌入豪猪獠牙的同时，林荒猛力一拧，手臂上骨质纹路光华大盛，整根獠牙被他硬生生从根部折断。

鲜血从断口涌出，豪猪惨嚎着后退，四蹄在地上踩出一串血印，它甩动头颅想把林荒撞开，脊背上那些赤红色鬃毛再次炸开，但这次射出的火焰箭矢数量明显减少，准头也失了章法，大多射向了周围树干和地面。

林荒闪身避过残余的火焰箭矢，扔掉断牙，右拳直接砸向豪猪鼻骨，拳头上裹着淡金色骨质纹路，砸中时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豪猪庞大的身躯被打得侧翻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蹄在地上刨出深坑，林荒一脚踩住它脊背，那些赤鬃还在零星地往外射火焰箭矢，但力道已弱得像火星迸溅，他弯腰抓住一根最粗的鬃毛用力一扯，整撮鬃毛连根拔起，豪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后彻底失去反抗，瘫在地上抽搐。

林荒松开脚，从豪猪脊背上又拔了七八根完整的赤鬃塞进兽皮袋里，赤鬃豪猪的鬃毛是制作火焰符的上好材料，拿到青苍城能换不少灵石。

豪猪挣扎着爬起来，断牙的创口还在淌血，它畏惧地看了林荒一眼，转身钻进灌木丛逃走了，林荒没追，这头豪猪的一身材料拿到城里至少值二十块下品灵石，但他现在没空处理。

苏瑶从石缝里走出来，看了眼地上那根断裂的獠牙，又看了看林荒手臂上逐渐隐去的淡金色纹路。

\"你的力量比以前大了不少。\"

\"残骨中的地龙之力融入了经脉。\"林荒活动着手腕，指关节发出啪啪脆响，\"走，铜鼎的感应变强了。\"

那股牵引感在他击退豪猪后忽然增强，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猛拨了一下，林荒按住胸口衣襟，铜鼎烫得厉害，鼎身嗡嗡震颤。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稀疏林地，前方的山势越发陡峭，裸露的岩壁上覆盖着一层灰紫色的苔藓，空气变得潮湿黏腻，呼吸时能尝到一股酸涩的腐臭味。

苏瑶停下脚步，蹲在一块长满灰紫色苔藓的岩石前仔细看了片刻，抬头望向前方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峡谷。

\"腐骨瘴。\"她站起身，指尖凝出一团水灵力洒向雾气边缘，\"水珠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变成灰黑色，里面混着腐骨之毒，吸进去半盏茶的功夫就能让普通人骨头酥软。\"

林荒从怀中取出之前炼化残骨后留下的空壳，又抓了一把之前采集的草药，他将空壳捏碎成粉末，草药塞进嘴里嚼烂吐在掌心，两者混在一起搓成药丸，递给苏瑶一颗。

\"残骨空壳里还残留着些许地龙厚土之力，能中和腐骨之毒的药性，配合这些清热草至少能撑一炷香时间。\"他自己也吞了一颗，药丸入喉时腥苦交加，像嚼了一嘴泥土混草药渣。

两人吞下药丸后走进瘴气。

雾气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灰紫色的气流在脚边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团棉花，腐骨之毒顺着鼻腔往骨头缝里钻，又被药丸释放的厚土之力裹住顺着毛孔排出体外。

林荒走在前面，手臂上消退的骨质纹路在接触到瘴气后重新浮现，淡金色的纹路像一层薄甲守护着身躯。他摸到岩壁，掌心传来的触感湿滑冰凉，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带着硫磺气味。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

眼前是一座被古藤覆盖的峡谷，两侧峭壁高耸入云，石壁上爬满碗口粗的藤蔓。峡谷底部呈圆形，直径超过百丈，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方砖，方砖缝隙里长出齐腰高的杂草，但那些青石本身完好无损，没有被植物根系破坏的痕迹。

峡谷正中央立着一尊三足石鼎。

石鼎高约一丈，鼎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兽纹，每条纹路都呈暗红色，像有血液在里面流动。石鼎旁的石台上供奉着一截完整的兽骨，长约三尺，入手沉重，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金色灵纹，那是四阶凶兽铁甲地龙的完整脊骨，脊骨上灵纹流转，封存着浓郁的凶兽精华，贴在掌心能感到内部力量在跳动。

石鼎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子表面同样刻满浮雕，那是一幅完整的万兽朝拜图腾，豺狼虎豹，鹰隼蟒蛇，牛马鹿羊，无数兽类弯曲前肢伏低身躯围绕成一圈又一圈，所有兽类的头颅都朝向石鼎。

林荒走进峡谷，怀中的铜鼎骤然发烫。

那股热量穿透衣襟直接烙印在胸口的皮肤上，灼热难耐，他急忙取出铜鼎，鼎身表面的兽纹在发光，光芒与石柱上那些万兽图腾的纹路产生共鸣，八根石柱同时亮起。

苏瑶停住脚步站在峡谷入口，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流转着一股古老的力量，那力量从石鼎内部散发出来，带着沉稳的脉动。

林荒走到石鼎前方，鼎身的兽纹已经全部亮起，组成一幅完整的古篆文字，那些字他从未学过，但目光接触到字迹的瞬间，眉心那道青光自行浮现，古篆的意思直接涌入脑海。

以血为引。以鼎为炉。万兽朝拜。本源归位。

他先走到石台旁，伸手握住那截完整的铁甲地龙脊骨，脊骨入手沉重，表面金色灵纹在他掌心触碰的瞬间亮起，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经脉，这股力量比之前炼化的残骨强了十倍不止。

林荒深吸一口气，将龙脊骨收入怀中，然后他走到石鼎前，伸手按住鼎身。

掌心触碰鼎面的那一瞬，心脏表面淡金纹路猛地收紧，像一只手攥住了心脏，兽王印记释放出一道无形的波动灌入鼎身，石鼎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

八根石柱顶端的万兽图腾同时射出光束。

赤色，青色，白色，黑色，金色，八道颜色各异的光束汇聚在石鼎内部，照进鼎底那几滴早已干涸的暗红色兽血上，血液在光束中重新液化，像干裂的土地吞吸春雨，从黑色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鲜红。

血液开始沸腾。

石鼎内部传出万兽齐鸣的咆哮声，那声音穿过时间的长河从上古时代直抵现在，林荒能听见猛虎的怒吼，巨龙的龙吟，苍狼的长啸，蛮牛的低哞，千百种兽类的嘶吼汇聚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嗡鸣，胸腔也跟着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咆哮的洪流中稳住心神，沸腾的兽血在光束中凝聚，朝中心坍缩，最终凝聚成一颗拇指大的血色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每条纹路都在蠕动，像活物的血管。

兽道本源丹。

林荒伸出手去抓那颗丹丸，手指刚探入鼎口，八根石柱上的图腾忽然转动起来，那些雕刻在石头上的兽类活了过来，豺狼龇牙，猛虎张口，苍鹰振翅，所有兽类的眼睛同时亮起，射出的光束不再直直照射鼎内，而是编织成一张光网将林荒困在原地。

禁制。

这座祭坛的建造者设下了禁制，想要取走本源丹就必须通过考验。光网收紧，八种截然不同的凶兽威压同时碾压过来，那是八股来自上古的意志残片，每一股都像一座山压在林荒身上。

林荒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咬紧牙关硬撑着站直身体，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光网越收越紧，威压层层叠加，他的骨骼在嘎吱作响，皮肤表面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苏瑶在峡谷入口看见这一幕，指尖凝出水灵力就要冲进去，林荒喝住了她。

\"别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表面的淡金纹路骤然发亮，兽王印记像一轮小太阳在胸腔内燃烧，释放出一道金色的波动穿过肌肉骨骼，从皮肤毛孔透出体外，波动撞上光网，八根石柱同时颤抖。

石鼎内的兽道本源丹在共鸣。

丹丸表面那些血管般的纹路与林荒心脏表面的淡金纹路同频跳动，像两颗心脏在同一具身体里搏动，他伸手抓住丹丸，手指穿过光网时皮肉被割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死死攥住丹丸。

塞进嘴里。

本源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顺着喉咙直冲丹田，那股力量炸开时林荒整个人都弓了起来，脊背骨骼发出连环爆响，像一头凶兽在他体内苏醒，挣动着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三条隐秘经脉同时被激活。

那条在主脉外侧的经脉像一条岩浆河流，将本源丹的力量引入双臂，贴合脊椎的那条经脉化身龙脊，力量在脊柱内穿行时发出兽吼般的嗡鸣，藏在心脏下方最深的那条经脉则直接把本源送入心脏表面那层淡金纹路中。

纹路疯狂蔓延。

从心脏表面顺着肋骨往外渗透，穿过肌肉，透过皮肤，最终在体表浮现，原本只局限在心脏位置的淡金色骨质纹路延伸至双肩，又沿着手臂一路往下，覆盖肘部，蔓延到手腕。

林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纹路是真实存在的骨质凸起，嵌在皮肤底下，纹路的走向与石柱上那些万兽图腾完全相同，那是兽纹。

完整的初变境兽纹铭刻。

他的双臂骨骼在兽纹成型的瞬间开始蜕变，骨头内部传出细密的摩擦声，骨髓在沸腾，骨质的密度在暴增，那股蜕变从双臂骨头开始，顺着肩胛骨蔓延到肋骨，脊椎，腿骨。

全身骨骼都在共鸣。

每一次共鸣都伴随着骨骼内的咆哮，豺狼獠牙咬合的咔嚓声，猛虎扑食的呼啸声，苍鹰振翅的破空声，蛮牛冲撞的轰鸣声，各种兽吼在林荒体内交替响彻。

蜕变持续的过程中，石柱顶端的图腾光芒开始逐渐暗淡，先是赤色光柱微微闪烁，光芒忽明忽暗，紧接着青色光柱也起了涟漪，光束的边缘变得模糊，八根石柱底座传来细碎的崩裂声，那是石质结构在失去能量支撑后开始解体。

光网自行消散。禁制解除了。

林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全身骨骼的蜕变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当最后一声兽吼在体内消散时，他握紧拳头，指关节发出清脆的爆鸣，那种力量是本质的改变，他的骨骼现在拥有了凶兽的特性。

苏瑶快步走过来，看见林荒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纹路的形状她从未在任何古籍上见过，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原始的，蛮荒的，来自远古的威压。

就在这时，她脚下的青石方砖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震动很轻，若非她停下脚步根本不会察觉，她低头看去，发现方砖缝隙里的杂草正在无风自动，叶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石柱上有东西。\"苏瑶压下心头的不安，指着其中一根石柱。

林荒抬头望去，禁制消散后，八根石柱上的图腾浮雕中浮现出一幅平面图形，那些线条隐藏在万兽图腾的纹路里，要站在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地图。

林荒将图形刻进脑海，那是一条从祭坛出发往青苍山脉更深处延伸的路线，中途有三处节点被特殊标记，最终指向山脉核心区域，地图最深处画着一尊鼎的符号，与林荒怀中那尊铜鼎形状完全相同。

三足。圆腹。鼎耳向外展开。

他伸手按住怀中铜鼎，鼎身比之前更烫了，温度还在升高，地图深处那尊鼎的符号与铜鼎产生了跨越空间的共鸣，那股牵引感陡然增强。

脚下的震动骤然加剧。

石柱开始碎裂，整根石柱从内部崩开，先是柱身浮现细密的裂纹，然后那些裂纹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光，那是祭坛残余的能量正在失控，八根柱子同时崩裂，万兽图腾的浮雕一块块剥落，砸在青石方砖上摔成齑粉，中央的石鼎也在崩塌，鼎身裂开三道巨大的裂缝，鼎底那些凝聚本源丹后残余的兽血再次干涸，变成灰白色粉末从裂缝中飘落。

整座祭坛都在坍塌。

林荒抓住苏瑶的手臂往外冲，震动在他们脚下迅速扩散，每一步踏出都能听见身后传来石柱倒塌的巨响，两人刚冲出峡谷入口，整座峡谷的地面便塌陷下去，青石方砖，石柱残骸，古藤根茎全部陷入地底深处，露出一个巨大的天坑。

尘土翻涌如潮。遮天蔽日。

林荒站在天坑边缘，等尘土渐渐沉降，天坑深处，碎石和残骸偶尔滑落，发出零星的碰撞声，他的目光在黑暗的坑底扫过，隐约捕捉到一点光亮，那光芒极微弱，湮没在翻涌的尘土中，只在某几块碎石翻滚的间隙才能短暂瞥见，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铜鼎，那股牵引感笔直地指向天坑深处，但深渊般的地底没有尽头，现在不是探索的时候。

\"下一处遗迹的位置我记住了。\"林荒收回目光，将铜鼎重新贴肉放好，转身朝山脉腹地方向走去，\"路上有三个节点可以补给。\"

苏瑶跟在他身后，她能感觉到林荒现在的状态比之前强了数倍，那些淡金色的骨质纹路已经隐入皮肤，但每当林荒移动时，手臂骨骼内部都会传出轻微的嗡鸣，像沉睡的凶兽在打鼾。

两人穿过坍塌的峡谷。朝传承地图标记的方向进发。

身后的天坑深处。碎石滑落声渐渐沉寂。坑底再没有光亮浮现。只有山风灌入天坑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