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炎城的城主府坐落在城北高坡上，白墙灰瓦，门前两尊石狻猊被风雨啃得棱角圆滑。府前广场用青石板铺了三亩见方，正中央摆着十八座半人高的测灵石柱，每一柱侧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铭文，在晨光底下泛一层浅金色的浮光。

林宸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十八岁以下的青炎城后辈来了小两百号，分家族、分圈子扎堆站着，有的人腰里挂着佩剑，有的人袖口鼓着丹药瓶子，还有几个人肩头蹲着巴掌大的灵宠，叽叽咕咕地互相哈气。广场外围拉了一道麻绳，绳外挤着看热闹的百姓，豆腐摊子和茶水挑子沿坡摆了一溜。

\"让让让让——\"

后面挤过来一队人，领头的穿着青云纹锦袍，腰悬玉牌，是城主府的执事。后面跟着六个护卫，再后面是四个年轻男女，脚步踏在石板上声响齐整，灵力波动隔着三丈远都能感觉到。

\"聚灵境的……\"旁边有人低声吸气，\"那就是城主的关门弟子吧？陈玄？\"

\"边上那个是王蕴吧？听说她上个月刚破四重。\"

\"前面那个黑脸的是谁？\"

\"赵家赵坤，聚灵五重，去年青炎塔第九名。\"

林宸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隔着几十层后脑勺看那四个年轻人走到测柱前站定。王蕴换了身水蓝的劲装，头发扎高了，耳坠子换成了一对青玉滴珠，在太阳底下晃人眼。

执事敲了一声铜锣。

\"城主府三年一度试炼，规则照旧。十八座测灵石柱，每柱内封一道灵力波，诸位按序上前以灵力冲击石柱，冲得越高排位越靠前。前一百名进入第二轮，前十名有奖。头名——\"执事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一枚通体泛白的丹药静静躺在红绸上，\"破境丹一枚。\"

全场嗡了一声。

破境丹，淬体冲聚灵、聚灵冲通玄都能用，市面上有价无市，青炎城最大的丹药铺子三年才开一次炉，出一炉不过三四枚。王家上回为了拍一枚破境丹砸了八百两灵石还没抢到。

\"开始排队。\"执事把玉盒合上，退到一边。

人群往前涌。

林宸顺着人流往石柱方向挪，余光扫到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是赵坤，那个黑脸高个的赵家子弟，聚灵五重，嘴唇厚得像两块叠起来的驴肉火烧。

赵坤看了他两秒，转过头跟身边的陈玄耳语了一句。陈玄——城主关门弟子，聚灵七重——偏头瞥了林宸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没说话。

队伍缓慢往前移。测柱挨个亮起来，排名柱上灵光频闪。有人冲到三丈高，欢呼着跑下来；有人灵力撞在石柱上只冒了半尺高的光，垂头丧气挤出人群。

轮到赵坤了。他走到第七根石柱前，右手按上去，灵力猛地灌入，一道赤褐色的光柱从柱顶喷出来，一路冲到四丈八尺的地方才停。第二根排名柱上的金色文字跳动了一下，赵坤两个字顶上第三位。

\"赵少爷厉害啊。\"

\"四丈八尺，比三年前多了快一丈。\"

赵坤收手，转身的时候又往林宸这边看了一眼。这回他直接开口了，声音不低：\"那个旁支的，你也排上队了？\"

人群刷刷回头。

林宸站在队伍中段，前后隔了两三个人。他今天穿了件深灰的布袍子，袖口是缝补过的，但洗得很干净。面上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

\"嗯。\"

\"嗯？\"赵坤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你一个淬体境都破不了的——\"

\"你测你的。\"林宸说。

赵坤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旁边有人\"哧\"地笑出声，是王家一个旁支的小子，赶紧捂了嘴。赵坤眯了眯眼，没再说话，退到一边跟陈玄又耳语了几句。

队伍继续往前。

王蕴站到了队伍最前端。她今天气色很好，耳坠子在阳光下闪亮亮的，整个人精气神十足。经过林家方阵的时候她的脚步快了些，鹅黄色的靴面踩过石板没沾灰，一眼都没往林宸的方向瞟。

\"王蕴小姐——聚灵四重——\"负责监测的执事报了她的境界，她右手往石柱上一按，水蓝色的光柱腾起三丈九尺，稳在排名柱第六位。

周围一阵喝彩。

王蕴收了手，偏头跟旁边的陈玄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陈玄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然后轮到林宸了。

他前面还隔着四个人，三个淬体六重、一个淬体八重，都顺利过了测柱，排位落在中游。他的位置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宸？他怎么来了？\"

\"昨天林家库房那事儿听说了没？\"

\"听说了，说他抢了林浩的烈火序——\"

\"扯淡，废柴抢序列？你信？\"

\"反正林浩昨天回去就躺床上了，到现在没起来——\"

议论声嗡嗡地像苍蝇。王蕴站在陈玄旁边，嘴角翘着，抱着胳膊看他。赵坤歪着头跟另一个赵家弟子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边笑。

林宸走到石柱前。

石柱光滑如镜，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贴在冰冷的石面上。

台下安静下来。

王蕴收了笑，眯着眼看他的动作。

林宸合上眼。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穿过新修复的经脉，从掌心透入石柱。黑色的、青色的、赤红色的三股灵力缠绕在一起冲进测柱内部，像三条绞合的铁索猛地抽进去。

石柱亮了一下。

然后光柱从柱顶井喷而出。

一丈，两丈，三丈，四丈——速度太快了，快到旁边监测执事嘴里\"淬体……\"两个字还没念完，光柱已经顶破了五丈的刻度，还在往上冲。

五丈三。

五丈七。

六丈一。

光柱在六丈三尺的位置骤然刹住，青黑赤三色流光在柱身上面盘旋了一圈，像蛇尾扫过水面，然后缓缓收敛回去，重新变回普通的灰白石头。

整个广场上鸦雀无声。

排名柱顶端炸开一道金光，林宸两个字从最底下飞蹿到第一位，跟陈玄的名字并排，甚至高出半寸。

\"六丈三尺……？\"

\"淬体境？淬体境能把测柱冲到六丈？\"

\"他之前不是废序吗？\"

\"你他妈昨天没听说？他把林浩的烈火序吞了！\"

\"吞序列？世上哪有这种——\"

\"你看了吗！就在那儿呢，那不是残序的光！他掌心那道纹——\"

王蕴的脸白了。

她盯着排名柱顶端那个名字，嘴唇微张，耳坠子一晃一晃的。\"六丈三尺\"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她愣是没读懂。三天前她登门退婚的时候，这人还穿着豁口的袖子站在漏风的院墙底下——淬体境都破不了——他怎么可能——？

陈玄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聚灵七重，测柱成绩六丈四尺，压着林宸一寸。但他是聚灵七重，对面那个是淬体境。淬体六丈三跟聚灵六丈四，值不值钱他心里有数。

\"淬体六重。\"监测执事终于把后半句念完了，声音发飘，\"灵力波动评级——暂定——灵阶中上。\"

暂定。

因为那道三色纠缠的灵力波动测序石认不出来，铭文弹了三次都没给出确切品阶判定。执事又不能当场说\"这不归咱们系统识别范围\"，只能含含糊糊报了个暂定。

林宸把手从柱面上收回来，掌心的纹路沉下去，袖子重新遮住手腕。

他转身往回走。

人群自动裂开一条缝。

他经过王蕴身边的时候，王蕴喉咙里挤出一声：\"你——\"

林宸没停步。

他走过去，在广场边角找了个空地站定，背靠一棵老槐树，等着第二轮开始。但刚才那一下测柱冲击之后，他体内的灵力翻涌得更厉害了，淬体六重刚破开的经脉又隐隐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第二层隔膜后面急不可耐地撞门。

第二轮开始了。

执事敲了第二声锣，宣布第二轮是\"灵力争鼎\"——十八座石柱重新激活，所有通过首轮的弟子同时以灵力冲击石柱，柱顶会凝聚灵力光球，谁抢到的光球多谁晋级前十。

广场上的气氛陡然变了。

一百来号人散开站在十八座石柱旁边，彼此之间隔着一丈多的距离。林宸被分在最右排第三根柱子旁，左右分别是赵家的一个旁支和城南李家的小子。

\"开始。\"

锣响的瞬间，百道灵力同时撞上石柱。

柱顶凝出鸽蛋大的光球，一柱十枚，共一百八十枚。修士们纷纷抬手去抓，有人用灵力牵引，有人腾身去抢，石柱周围瞬间乱成一片。

林宸抬手抄走面前三枚光球的时候，余光扫到右前方有几个人正在往他这边挤。赵坤，王蕴，还有另外三个他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五人呈扇形从三个方向包过来。

\"让开。\"赵坤拍开他旁边那个赵家旁支的肩膀，直接堵在林宸右侧。

王蕴堵在左侧，灵力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把另外两个想靠近的竞争者挡在外面。

\"林宸。\"赵坤盯着他，灵力凝在掌心蓄势不发，\"你昨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但那是林家内部的事，跟我们赵家和城主府没关系。你别以为——\"

\"第二轮是抢光球。\"林宸打断他，\"不是聊天。\"

赵坤的眉梢跳了一下。

\"你——\"

\"他一个人占三根柱子的光球，不合适吧？\"王蕴在旁边接话，\"咱们青炎城历届试炼都没让旁支出过风头——你一个废了十年的，今天忽然冒出来，谁知道你那序列是哪儿来的？万一是邪术呢？\"

\"邪术？\"林宸偏头看她。

王蕴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发紧，但还是梗着脖子说：\"我不管你是邪术还是正经术，今天这第二轮，我们不让你拿前十。\"

赵坤一步跨过来，灵力从掌中爆出，赤褐色的光柱直逼林宸面门。

另外三人也动了。三道灵力从左右和后侧同时压过来，加上王蕴的水蓝色封堵，五道灵力交织成一张半圆形的网，把林宸跟最近的石柱隔开了三丈远。

周围有人\"啧\"了一声。

\"赵坤他们联手了？\"

\"针对林宸的吧——\"

\"一个淬体境至于五个人围？\"

\"你瞎了？他测柱六丈三！\"

林宸被围在中间，五道灵力织成的网越收越紧。他的右臂皮肤底下，序列纹路开始剧烈地跳动。那些在空气中浮游的光粒又出现了——蓝色的、赤褐色的、水青色的，五团本源悬浮在五个人胸口的位置，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最大那团赤褐色的是赵坤，聚灵五重的灵力本源。

他的舌尖抵了抵上牙膛。

\"让开。\"他说。

没人动。

赵坤的灵力网又收了一尺。

林宸抬起右手。

掌心的三色纹路猛地炸开，黑光、青光、赤光从五指间迸射而出，像三条长了眼睛的蛇一头扎进面前赤褐色的灵力网里。

吞噬。

赵坤的本源被拽出来了一缕。

就那么一缕，细细的赤褐色丝线顺着黑光钻进林宸掌心，像冰凌落进沸水，\"哧\"一声化了。林宸体内的灵力陡然暴涨一截，淬体六重的瓶颈彻底碎开，七重的门被这缕本源的养分一撞就开了。

赵坤踉跄着后退一步，低头看自己掌心，灵力明显亏了一截。

\"你——！\"他脸色大变，嘶声道，\"你他妈真能吞别人的——\"

他没说完。林宸右掌已经转向了左边。

水蓝色的光丝从王蕴胸口被抽出来，细细一条，像抽丝剥茧一样被她自己撑开的水幕牵引着涌向林宸掌心。王蕴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灵力水幕\"哗\"地碎成水雾。

剩下三个人吓得齐齐后退。

赵坤的灵力网彻底崩散。五个人里两个遭了手，另外三个一看这阵仗连第二道灵力都没敢放出来，转头就跑。

周围全程看到这一幕的人全傻了。

\"他真能吞？\"

\"我操——吞序列？\"

\"赵坤和王蕴的灵力被他吸走了？\"

\"吸走了多少？\"

赵坤捂着胸口盯着林宸，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宸没看他。

他越过赵坤的肩头看向广场中央那十八根石柱——柱顶上还剩四十多枚光球没人抢，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等主。他抬脚往前走，鞋子踏过碎水雾，一步跨到石柱前抬手吸走五枚光球，转身再吸三枚，再转身又吸四枚。

第二轮结束的锣声响了。

排名柱上金光闪烁，林宸两个字从顶部又往上蹿了半寸——那一寸已经是排名柱的极限了，上面没刻度了。

他攥了攥右拳。

淬体七重的灵力在经脉里轰隆隆地跑，新鲜吞噬来的本源在丹田里打转，还没完全消化干净，但光是吸收的那两缕——赵坤的一缕、王蕴的一缕——就够他连破两关还有富裕。

人群外围有人在尖叫。

赵坤被赵家的人架走了。王蕴撑着膝盖站起来，脸色惨白，水蓝色的劲装下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面，耳坠子掉了一只，落在水洼里沾了泥。

林宸站在排名柱底下，抬手把最后两枚光球从石柱顶上摘下来，放进试炼专用的纳物袋里，系好袋口的绳子。

\"第一轮第一，第二轮第一。\"监测执事机械地报着成绩，声音像被谁掐了脖子，\"林宸，总分第一，进入最终轮——\"

\"不用了。\"

林宸把纳物袋扣上，转身朝广场外面走。

\"最终轮我不参加了。破境丹——\"他偏头看了一眼执事手里的玉盒，\"直接给我就行，按规矩总分第一者有权提前领取头名奖励。\"

执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城主府方向。二楼窗棂后面，城主的身影一闪而过，没有下令阻拦。

执事只好把玉盒递了过去。

林宸接过玉盒揣进怀里，穿过目瞪口呆的人群往外走。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王蕴身上。

王蕴站在水洼里，浑身发着抖，耳坠子挂在左边晃来晃去。

林宸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推开麻绳走下了坡。

身后广场上炸了锅。

但他没回头。怀里那枚破境丹隔着衣料焐着他的胸口，体内淬体七重的灵力还在往上拱，第八重那层膜被刚才赵坤和王蕴两缕本源撞得只剩薄薄一层。他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一会儿，把这两口\"食\"彻底消化干净。

坡下的茶水摊子旁，刘伯挤在人群最外面踮着脚往广场里张望，手里还攥着半块酥饼没吃完。看见林宸下来，他脸上的褶子一抖，酥饼差点掉地上。

\"少、少爷——\"

\"刘伯。\"林宸朝他点了点头，\"回去跟族长说，功法钱三天之内还清。破境丹归我，灵石奖励照规矩归林家。\"

他说完沿着坡道往巷子深处走。

右臂袖子底下，三色纹路亮了一阵又暗下去，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向前。

八重，今晚就能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