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信群众的力量,但不能相信群众的智慧。
但他反应快,立刻点头:“行,四十两就四十两。楚老哥,你可听见了,这是你儿子亲口说的。”
楚大山张着嘴,脸都白了。
张思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四十两……
这是要把全家卖了?
楚江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只有楚河,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叔,别急。”他说,“四十两,我出得起。但咱得立个字据。”
周金一愣:“立字据?”
“对。”楚河说,“空口无凭,立字为证。叔你是读书人,这规矩应该懂。”
周金皱起眉头,打量着楚河。
这小子,搞什么鬼?
可四十两的诱惑太大了。而且这笔买卖,怎么想都是他赚了。
于是,他重重点头:“行,立字据。”
楚河从炕头翻出几张发黄的纸,又从灶台边拿来半截烧过的木炭,递给周金:“叔,你来写。”
周金接过纸笔,心里有点嘀咕。
这小子怎么让他写?
但他没多想,接过木炭,在纸上写起来。
楚河凑过去看,忽然“咦”了一声。
周金抬头:“咋了?”
“叔,”楚河指着那张纸,“你是左撇子?”
周金愣了愣,看看自己的左手,点头:“是、是啊,咋了?”
楚河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看看周金的手,又看看周巧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周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到底咋了?”
楚河抬起头,叹了口气。 “叔,”他说,“这婚事,我不同意了。” “啥?!” 周金差点蹦起来。 陈花也傻了:“你、你刚才还说加四十两——” “加四十两是加四十两,跟这婚事没关系。”楚河摆摆手,“叔,你这左手写字,我没办法同意。” “左手写字咋了?”周金急了,“我从小就这么写,写了半辈子了。” 楚河摇头,一脸惋惜:“叔,你是读书人,这道理你应该懂。你和我们不一样,将来有了孩子,万一也随了你——” “随我咋了?” “左手写字啊。” 楚河叹气,“你想,将来孩子读书考功名,人家都用右手,他用左手。先生看了,同窗看了,考官看了——人家会咋想?” 周金张着嘴,说不出话。 “再说了,”楚河继续说,“左手写字,沾墨容易糊,写快了歪歪扭扭,看着就不端正。” “将来孩子的字帖、作业、考卷,都歪歪扭扭的,考官一看,印象分就没了。这一来二去,功名不就耽误了?” 周金脸上的肉抖了抖。 “还有,”楚河越说越来劲,“左手写字的人,命格都偏。我找人算过,左撇子克亲。叔你自己想想,你爹是不是走得早?” 周金一愣:“你、你咋知道?” 这事早就在村里传开了,楚河虽然是小辈,但稍微打听下,也能知道。 “这不就对了?”楚河一拍大腿,“克父啊!将来有了孩子,万一克的是我这个爹,叔,你说我冤不冤?” 周金脸都绿了。 陈花急了,拽着周金的袖子:“你、你说话啊。” 周金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可以学右手。” 他到底是不愿意放弃那多出来的四十两。 甚至,可以为了这个,去学右手写字。 其实,当初先生也跟他说过这个事,但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楚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叔,你都这把年纪了,右手能学利索?就算学利索了,那命格能改?” 周金说不出话来。 楚河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叔,我不是为难你。这事儿,换谁都得琢磨琢磨。婚事就算了,咱好聚好散。”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了,聘礼记得退回来。一个月,够了吧?” 周金脸色铁青:“你、你耍我?” “耍你?”楚河一脸无辜,“叔,你这话说的。” 楚河拍着胸脯道:“我刚才可是诚心诚意想加彩礼的,是你这左手写字的事,我实在没法接受。这能怪我?” 他叹气道:“没办法啊,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啊。” 陈花蹦起来,指着楚河的鼻子:“姓楚的,你别不识抬举。我闺女嫁你是看得起你,你——” “婶子,”楚河打断她,脸色忽然淡了下来,“俗话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你现在还要骂我。” “那我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楚河伸出一根手指,道:“我再说一遍,婚事退了。聘礼,一个月内退回来。不退,我去你家要。” 陈花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很快又硬气起来:“你去要?你敢。” 她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楚家欺负人啦。骗婚退聘礼啊——” 楚河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他没动,只是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张思云。 “弟妹。” 张思云一愣:“干啥?” “你嗓门大,帮我喊两嗓子。” 张思云傻眼了:“喊、喊啥?” “就喊,”楚河指了指地上的陈花,“周家来退婚,不想退聘礼就算了,还要抢咱家的野猪和树,不给就撒泼。让全村都来看看。” 张思云愣了愣,忽然眼睛一亮。 这活儿,她熟啊! 她深吸一口气,嗓门一亮,比陈花还大:“来人啊,都来看看啊。周家来退婚,还要抢东西啦,不给就撒泼啦,快来人啊。” 听到张思云的嗓门,楚河满意地笑了。 可以相信群众的力量,但不能相信群众的智慧。 大部分情况下,他们只相信声音更大的那个。 而张思云的嗓门,穿透力极强,估计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眼看张思云,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思云喊上了瘾,继续嚎:“周巧儿她爹是左撇子。克夫克子,周家骗婚还要抢东西啊。” 楚江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陈花脸都绿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张思云:“你、你胡咧咧啥?” “我胡咧咧?”张思云脖子一梗,“你刚才撒泼的时候咋不说胡咧咧?来啊,都来看看啊——” 外面已经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咋了咋了?谁家打架?” 冬天正是闲的时候,大家巴不得有热闹看呢。 周金脸色大变,一把拽起陈花:“走走走。” 陈花还不甘心:“可是——” “走!” 周金拽着她往外拖,周巧儿低着头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头都不敢抬。 三人冲出院子,正撞上几个闻声赶来的邻居。 “哟,周金啊?咋了这是?” 周金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闷头往前走。 陈花被拽着,还不忘回头瞪了楚家院子一眼。 周巧儿始终低着头,脚步飞快,恨不得立刻消失。 院子里,张思云还在喊:“慢走啊,记得还聘礼,一个月啊,不还我们还去喊。” 楚江拽了拽她:“行了行了,人走了。” 张思云这才收了声,拍拍手,一脸意犹未尽。 楚河站在那儿,看着周家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