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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3章 手书传敬

大秦哀歌 癫叁捯肆 4805 2026-08-22 12:36

  “武仁侯…”

  李牧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再次变得复杂。

  这个一手覆灭了他故国、将他逼至绝境的年轻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先生正在城中处理紧急政务,分身乏术,心中甚为抱憾。”

  张良仿佛看透了李牧的心思,解释道:“先生特命晚辈前来,为三位将军及家眷接风洗尘。先生言道,三位将军一路风尘,身心俱疲,当以休养为要。

  待将军心绪稍定,精神恢复,他自会登门,正式拜会请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秦臻为何没有亲自前来,又以“登门拜会”之辞,给予了李牧与司马尚极大的尊重。

  李牧沉默了。

  这种不打扰、不强迫、完全视其为“宗师”而非“降将”的姿态,让他那早已准备好、充满戒备与冷意的言辞,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有劳了。”廉颇笑着点了点头,替李牧做了回答。

  张良再度躬身行礼,他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探寻的目光,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前方引路。

  他将李牧一行人,引至学苑西侧一处独立而清幽的别院之前。

  “李老将军,此处名曰‘观云居’,乃先生昔日静修之处,院内一切生活所需俱全。”

  张良说着,将院门轻轻推开。

  里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几间主屋的窗格明亮,里面早已备好了温暖的炭盆,一应生活所需,从卧具、衣物到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甚至在书房的架子上,还摆满了各类兵书、史册的抄本,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孤本。

  几名年长的仆役垂手侍立院中,见到他们,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便安静地退至一旁,毫无窥探之意。

  最让李牧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偌大的别院内外,竟无一名佩戴兵器的甲士。

  这里不像是一座囚笼,反倒更像是一处专为耆老硕儒准备的、静心休养的隐居之所。

  这“不设防”的姿态,这极致的自由,反而是一种更强大的威慑,一种更高级的“监视”。

  它在无声地告诉你:你不是囚徒,是客,我们相信你的品格,相信你不会自误。

  这份无言的信任,比任何铁链镣铐,都更能束缚一个英雄的手脚。

  “李老将军。”

  待李牧的家人被仆役们引入后院安顿之后,张良才再次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石桌之上。

  “此乃先生亲笔,命晚辈务必亲手呈于老将军。晚辈告退,不扰先生清修。”

  说罢,他再次对李牧与廉颇行了一礼,便带着人悄然退去,只留下那封信,静静地躺在石桌之上。

  李牧看着那封信,久久未动。

  “李兄,看看吧。”

  廉颇坐了下来,道:“他若真想羞辱你,方法万千,又何必多此一举?此子行事虽霸道酷烈,然其胸襟气度,确有非凡之处。”

  最终,李牧还是拿起了那封信。

  他缓缓展开,上面的字迹正是那熟悉的笔迹。

  信中写道:

  “李牧先生尊鉴:

  先生远道跋涉,身心俱疲,臻不敢以俗礼叨扰。

  此间学苑非为囚笼,乃暂避尘嚣、静养心神之陋室。

  先生且于此安心休养,院内藏书万卷,皆为臻多年所收之典籍,或誊录,或孤本,可随意取阅批注,权作消遣。

  一应所需,皆可吩咐仆役。

  此间无甲士,无监吏,先生可与家人共享天伦,不必拘束。

  学苑之内,百家争鸣,先生若有雅兴,亦可信步其间,或听儒法之辩,或观墨工之巧,或察农家之勤。

  此间无秦赵之分,唯有学问之真。

  待先生心绪稍定,精神复振,晚辈再来正式拜会请益,聆听先生沙场之高论,驱驰北疆之韬略。

  沙场点兵,运筹帷幄,此乃先生毕生心血所系,臻心向往之,愿闻其详。

  万望先生善养身心。

  秦臻顿首,再拜。”

  短短数言,谦恭备至。

  字里行间,依旧没有一个字提及国事、战事、降与不降。

  通篇,皆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知识与学问的尊重。

  尤其是那一句“不必拘束”,那一个“请”字,那一声发自内心的“先生”。

  仿佛他李牧来到此处,真的只是一位远道而来、前来交流学问的兵家宗师。

  李牧握着信,久久未动。

  那张因国破、蒙冤被囚而早已变得僵硬的面庞上,线条在不经意间柔和了些许。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在邯郸,是赵偃每一次召见他时,那双充满了猜忌、不耐与防备的眼睛。

  那是在北疆,是赵葱拿着那份伪诏,对他厉声呵斥,称其为“国贼”时的狰狞嘴脸。自己帐下的亲兵被强行缴械时,那些曾经敬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不解、悲愤与绝望。

  自己的君王,视他为心腹大患,必欲除之而后快。

  自己的同僚,视他为上位的垫脚石,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而这个覆灭了他故国,本该是他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此刻依旧以如此姿态,给了他一份他从未在自己人身上得到过的,极致的尊重与体面。

  这强烈的、荒诞的、令人心碎的对比,狠狠刺入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

  那层用敌意与戒备筑起的坚冰,在这一刻,无声融化了一角。

  他依旧紧握着信,背对着身后的老友和旧部,无人能看到他眼中瞬间翻涌的、复杂到极点的水光。

  …………

  秦王政七年,三月十五日。

  在李牧抵达鬼谷学苑的第五天。

  一骑来自咸阳的宫中谒者抵达了鬼谷,带来了嬴政的最新诏令。

  这道诏令并未秘密传达,而是在学苑的大讲堂前,当着数百名鬼谷学子的面公开启读。

  此刻,大讲堂前,百家诸派的学子们自然聚集于此。

  辩论声、交谈声、书页翻动声混杂在一起,是学苑最寻常的风景。

  谒者勒马停在大讲堂,并未下马,高高举起诏书,声音洪亮:“大王诏令,鬼谷学苑上下,听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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