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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战场之外

五代异闻録 云山雾绕 9211 2026-08-22 12:35

  镇州战事尘埃落定,安重荣作乱之事彻底了结,北七州各城的守备也就不用绷得那么紧了。

  严阵以待了好几个月,所幸是虚惊一场。

  青竹带着骑士团回了莫州,入城那日,百姓夹道相迎。

  虽说太清骑士团并未直接参与攻城,但宗城之战击溃安重荣主力的战绩早已传开,北七州的百姓都知道,是这位年轻的青大帅守住了他们的安宁。

  风字营、山字营,各自归建。青竹在城主府前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告诉弟兄们,休沐三日,好酒好肉管够。

  得令!两营统领抱拳领命,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两三个月在外风餐露宿,铁打的汉子也乏了。

  青竹看着将士们散去,这才迈步走入城主府。

  府内早已收拾妥当,热水、干净衣裳、热腾腾的饭菜一应俱全。

  青竹却顾不上这些,径直走进书房,铺开纸墨,开始动笔写军情汇报。

  这一写,便是整整一日。

  青竹将镇州之战的始末细细梳理,从杜重威受命招讨,攻打宗城,再到三支大军合围镇州。

  从安重荣据城死守,到胡奕肱、王珂开城献降。

  从牙城血战,到安重荣自刎……每一桩每一件,皆如实记录,尽量不加褒贬。

  写到战况评估时,青竹搁下笔,沉思良久。

  杜重威此人,贪生怕死、刚愎自用,却又好大喜功。

  禁军在他的指挥下,攻城十日伤亡近万,最后还得靠降将开城才能破城。

  这等统兵水平,实在是……

  青竹提笔写下:杜重威,中下。

  他顿了顿,又提笔添了几句评语:此人怯懦无能,却又刚愎自用。禁军在其麾下,如牛羊入屠户之手,徒增伤亡。若非胡奕肱、王珂开城献降,只怕伤亡尤烈。

  杨光远倒是中规中矩,虽无惊人之才,却也稳扎稳打。

  宗城之战配合得当,围城之时调度有方,算是个合格的节度使。

  杨光远,中等。

  至于刘知远……青竹想起那位河东节度使在军帐中的从容气度,想起他麾下牙兵的精锐彪悍,想起他在关键时刻的进退有度。

  刘知远,中上。统兵更胜一筹,深得军心。

  青竹写到这里,眉头微皱。刘知远此人,城府极深,在镇州大营中从不显山露水,他的河东军纪律严明,士气高昂,与杜重威的禁军形成鲜明对比。

  写到此处,青竹又补了一段详评:杜重威所部禁军,装备齐全,然战术落后,攻城乏术,唯知以人命填壕。杨光远部牙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堪为藩镇之典范。刘知远部最为可虑,兵马精强,号令严明,镇州一战,并未全力。

  最后,青竹加了一句:末将斗胆直言,若我北七州之兵攻打镇州,七日可破,伤亡当控制在一千人以内。

  除却太清骑士团的机动作战能力,还有八牛弩、火药、火油弩,攻打一座镇州城,确实用不着十日,更用不着伤亡这么多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青竹长出一口大气,将汇报封好,唤来亲兵:走水路,送去汴梁,直接呈交冯相国。

  亲兵领命而去,带兵打仗倒是不累,写这些个文书才要了青竹的老命,写完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他踉跄着走回卧房,连衣裳都没脱,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已是次日中午。

  青竹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伸个懒腰,骨节居然嘎巴嘎巴直响。

  莫非还要长个?

  接下来的十日,青竹在莫州盘桓。

  首先要做的就是,庆功。

  太清骑士团虽未参与镇州攻城战,但此前宗城之战的功劳是实打实的。

  青竹在城内置办了一百桌流水席,犒劳全军将士。

  又从库房中取出银两,按功行赏,阵亡将士的家眷更是加倍抚恤,咱北七州就是不缺银子。

  酒过三巡,青竹端着酒杯站起来,朗声道:弟兄们,这一仗,咱们没白打!朝廷的战力大家也看到了。各自归建之后,都悠着点,不许外传。

  禁军战力有些拉胯,这都成骑士团内部的笑话了,青竹提点一二。

  将士们哄堂大笑,纷纷举杯。

  干了!

  众将士齐声应和,酒碗碰撞,声响震天。

  庆功宴直喝到月上中天,将士们东倒西歪,被各自搀回营房。

  青竹也喝得微醺,被老钱扶着回了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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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就得补充战略物资。

  仗打完了,物资要清点,军需要补充。

  青竹将老钱从汴梁唤来,两人对着账册核对了整整两日。

  大帅,这一趟出征,耗费的箭矢、粮草,折合银两约莫三万两。老钱拨着算盘,不过宗城之战缴获的战马、甲胄、兵器,折算下来,差不多能抵个七七八八。

  青竹点点头:镇州那边,杜重威屠城劫掠,咱们没沾手。合着杜重威就一毛不拔一点军需也没给咱补上?

  老钱埋怨道:我豁出去这张老脸,去要过了,杜重威这老小子就捏着你的话柄,说你们太清骑士团是民团,凭啥要禁军给你们补饷?

  青竹冷笑道:特么的,这个泼皮由他去。等着,别在战阵上遇到你家小道爷。

  归拢完账簿,两人算了一下,精锐骑兵出动一趟确实烧钱,两边账没平,亏了五千多两。

  “花钱买平安吧。”青竹挠挠头定了个调子。

  至于多下来的粮草,则分发各城,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件事,就是整军。

  出征三月,骑士团虽无大战,但小伤小损在所难免。

  青竹亲自巡视各营,查看伤病士卒,又命军医调配药材,确保将士们能尽快恢复。

  少掌教,吉元跟在身边,低声道,这一趟回去,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自有冯相国应付。青竹淡淡道,咱们该写的汇报写了,该尽的义务尽了,剩下的,不是咱们操心的事。

  那杜重威若是在朝堂上告咱们的状……

  让他告。青竹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屠城劫掠、贪墨军饷的招讨使,告一个我一个民团的指挥使,他有脸告,石敬瑭都不好意思批。

  吉元恍然大悟,嘿嘿一笑。

  青竹又处理了几桩积压的公务,审阅了各城的防务报告,批复了几份民生奏请。北七州虽地处边陲,但在相国府的治理下,倒也算得上井井有条。

  十日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青竹辞别莫州众将,转到运河水师大营,登上了自己的座舰。

  起锚!

  随着一声令下,运河水师旗舰缓缓驶离码头,沿着永济渠一路南下。

  青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景色缓缓后退,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趟出征,三月有余。从寒冬腊月到初春时节,他经历了宗城之战的凶险,目睹了镇州屠城的惨状,也看清了晋军诸将的虚实。

  杜重威的小人嘴脸,杨光远的圆滑世故,刘知远的深不可测……这些人,都将成为他日后周旋的对手。

  但此刻,青竹不愿再想这些。

  船行水上,春风拂面,两岸杨柳依依,已有了几分春意。

  青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汴梁城廓,心中竟有些忐忑。

  三个月了,建崇是不是长大了?

  出征前,孩子才刚刚能坐稳。

  如今三月过去,不知又长了几斤肉,会不会叫了?

  还有司裴赫,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应付府中琐事,又要照顾孩子的起居,想必也是辛苦。

  想到这里,青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在船舱中来回踱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运河本是为了漕船运输优先,不过运河水师在河上有最高通行权,青竹的座舰只用了五日便抵达汴梁水门。

  青竹早已收拾妥当,船一靠岸,便翻身跃下,连马都来不及备,径直向府邸走去。

  大帅,您的马……亲兵在后面喊。

  不用了!青竹头也不回,你们牵着,我先回去!

  他施展轻功,在街巷间穿行,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已到了府邸门前。

  这一路,青竹的心情愈发急切。

  府门虚掩着,青竹推门而入,穿过前厅,直奔后院。

  刚踏进院门,他便愣住了。

  院子中央,师父刘若拙盘膝而坐,怀中抱着那个大胖小子。

  老人双手握着孩子的小手,双目微闭,神情凝重。

  虽是初春,汴梁仍是春寒料峭,冷风飕飕。

  可刘若拙的头顶,却升腾着袅袅白雾,在阳光的映照下氤氲缭绕,显然已将内气运至极致。

  青竹站在院门口,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师父。

  他看着师父苍老的面容,看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如今,师父正以毕生修为,为孙儿调理经脉,打下习武的根基。

  这是何等的恩情,何等的传承。

  青竹想起自己幼时,师父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为他疏通经脉,传授内功。

  那时的师父,意气风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华盖真人。

  如今岁月催人老,老头子本就内伤未愈,现在仍愿为孙儿耗费真元。

  青竹静静地站着,直到刘若拙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回来了?刘若拙的声音有些疲惫,但眼中却带着笑意。

  师父……青竹走上前,跪倒在地,仰头道,徒儿青竹出征归来,给师父请安,让您费心了。

  刘若拙摆摆手,将孩子递给他:起来吧,看看你的儿子,这三个月,可没少长肉。

  青竹接过孩子,只觉得怀中一沉。

  那小家伙比三个月前重了不少,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甚是压手。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您老不是内伤未愈么?青竹抱着怀里的孩子,一边颠着一边抱怨师父,“推宫活血,洗精伐髓这活,徒儿我自己也能搞定。”

  嘴上是抱怨,青竹低着头,眼眶都是红的。

  “混账,师父是受伤了,体内五行气散乱,又不是废了。”刘若拙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一出去打仗就一年半载的,我家乖孙能耽搁的起么?幸亏还小,现在只是稳住他先天之气。到了日后,洗精伐髓一个节气都不能错过,听见没?”

  青竹垂着头,如同当年那样,低头哈腰的受教,手里紧紧抱着孩子,闻着小婴儿身上淡淡的奶香,心中满是安宁。

  乱世纷扰,朝堂险恶,但此刻,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平凡的丈夫,一个承欢膝下的徒弟。

  至于那些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且等明日再说吧。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府邸中亮起温暖的灯火。

  青竹抱着孩子,与师父围坐在堂前叙话,听着孩子咿呀跟司裴赫说着话,跟师父讲述这三月的趣事,只觉得这便是最美的时光。

  司裴赫端来热茶,柔声道:夫君一路辛苦,先用些茶点。晚饭已经备下,都是你爱吃的菜。

  青竹接过茶盏,看着妻子温婉的面容,心中满是愧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有师父和相爷照拂,咱们也是汴梁数一数二的人家,辛苦啥?”司裴赫笑着哄着娃睡觉,“建崇和爷爷可投缘了,整日要爷爷抱着。”

  刘若拙捋须笑道:这小家伙根骨不错,整日里要我抱着,怕是闻着我身上的味道跟青竹儿差不多。

  青竹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那小家伙正抓着他的手指,咯咯直笑。

  那小手软软糯糯,却透着一股子劲儿,让青竹心中满是柔软。

  三人正在叙话之间,却听院门有人拍打。

  青竹和刘若拙同时皱了皱眉,两人都是当世武艺顶峰的人物,自然听出门外之人,步幅沉重。

  “断然不是习武之人。”

  “听步幅也就六尺身高。”

  “穿着软底官靴。”

  “身上丁零当啷的,戴了不少玉佩。”

  “行了,别猜了,恶客临门,快去开门吧。”刘若拙一巴掌拍在青竹脑袋上。

  司裴赫这才反应过来,师徒俩拿冯道说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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