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血夜孤城
龟兹王城,王宫之外。
白诃黎带来的三百余名私兵,已经封锁了宫门前的长街。
另外四百名城中北军,也从各处营地陆续赶来。更远一些的城北大营,还有七八百人正在披甲整队。
单从兵力来看,白诃黎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
龟兹王手中只有不到百名宫卫。郭崇韬身边更是只有两名安西旧部,至于王建和周庠,一个在城西,一个在东门,彼此相隔数里,短时间内谁也救不了谁。
但白诃黎并没有把所有人都压向王宫。
他留下三百亲兵攻打宫门,又从北军中抽出两百人,封锁东门至王宫的大街,阻挡周庠带领的唐军。其余北军控制北门和城中粮仓,防止龟兹王的诏令传出去。
高昌正使则带着本部护卫返回城西旧寺。
那里不但是高昌、葛逻禄使团的住处,也是龟兹王城平日示警和召集各部的地方。寺中一座钟楼高出城中大部分屋舍,只要急钟响起,南军、宫卫旧部和附近寺院武装都会向王宫集结。
白诃黎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要攻王宫,高昌人则必须守住旧寺。
两人的布置并不复杂,却把王建使团分成了三段。任何一处先被消灭,另外两处都很难继续坚持。
这也正是兵力优势最稳妥的用法。
白诃黎能够掌握龟兹北军,又让高昌人选中作为内应,自然不是什么只知道听命的蠢货。
他没有继续浪费时间劝降,而是让人抬来撞木,直接下令进攻。
“天亮以前,必须控制王宫!”
“唐使一个不留!”
数十名弓箭手登上街道两侧屋顶,向宫墙放箭。上百名私兵举着盾牌靠近宫门,后面二十多人抬起临时拆下来的木梁,开始撞击大门。
“砰!”
第一声撞击传入王宫时,龟兹王还在询问城中局势。
“北军来了多少人?”
“东门是否还在王军手中?”
“高昌使者当真也参与了此事?”
宫中官员根本无人能够回答。
事实上,到了这个时候,这些问题也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白诃黎既然敢带兵包围王宫,便不可能再接受什么调解。龟兹王交出郭崇韬,他会要求接管宫卫;交出宫卫,他又会要求国王退位。
这就是小国君主不断退让的后果。
每次都觉得再让一步便能换来平安,最后才会发现,自己已经退到宫墙下面,身后连一步都没有了。
“能不能派人告诉白诃黎,只要他先退兵,我可以不追究今晚之事?”
龟兹王仍然不愿死心。
郭崇韬却将一份刚刚写好的诏令放到他面前。
“白诃黎不是来求大王宽恕的。”
“他是来杀大王的。”
“现在只有一条路。立刻免去白诃黎北军都尉之职,宣告其勾结高昌、攻逼王宫。城中士卒只要放下兵器,全部赦免。”
龟兹王听完,第一反应还是摇头。
“白诃黎执掌北军多年,城中不少贵族都与他往来。我若公开下令,万一各部不从……”
“大王若连命令都不敢下,各部才会真的不从。”
郭崇韬直接打断。
“宫门外竖的是白诃黎的军旗,宫墙上竖的是龟兹王旗。今夜必须先让所有人看清楚,究竟是谁在谋反。”
外面的撞击声再次传来。
宫门上的木屑不断掉落,已经有宫卫开始回头张望。
郭崇韬拿起王印,推到龟兹王手边。
“请大王用印。”
这句话听起来恭敬,实际上没有留下多少商量余地。
龟兹王手指发抖,始终没有落印。
郭崇韬干脆又道
“大王若不愿下令,我等只能设法突围。”
“唐使一走,白诃黎便会告诉所有人,是大王勾结唐军不成,又放走了朝廷使者。到时没有安西军在旁作证,大王准备向谁解释?”
这句话终于击中了龟兹王最害怕的地方。
他不敢得罪高昌,同样不敢独自面对已经控制北军的白诃黎。
片刻以后,王印终于落在诏令之上。
郭崇韬立即让人升起龟兹王室的白狮旗,又把国王带上宫门。
龟兹王当然不愿意上去。
城外弓箭不断落入宫墙,刚才已有一名宫卫中箭。但郭崇韬只让几名卫士举盾遮挡,便直接将他送到旗下。
“大王不需要持刀,也不需要亲自迎敌。”
“只要让外面的人看见,龟兹王仍在宫中,白诃黎便只是叛臣!”
王命很快被人用龟兹语反复高喊。
“白诃黎勾结高昌,私调北军,攻逼王宫,即刻免去北军都尉之职!”
“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
城外一阵骚动。
白诃黎手中真正能够信任的,只有三百余名私兵。城中北军大多只是听见军鼓后赶来,事先根本不知道今夜要攻打王宫。
现在国王亲自出现在白狮旗下,又公开宣布赦免,许多北军士卒自然不愿继续上前。
白诃黎对此也早有准备。
他命人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檄文,当众宣称龟兹王已经答应向唐军献出城池,宫门上的王命都是唐使逼迫之下所发。
同时让本部亲兵撞门,逼迫普通北军站队。
只要亲兵攻入王宫,所谓王命自然便没了用处。
郭崇韬也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让北军倒戈。
他让宫卫拆下正殿前的两道木廊,横在宫门之后,又把有限的弓弩全部放到两侧墙头,只射白诃黎的亲兵和穿高昌衣甲之人。
普通北军不冲上来,宫卫便不放箭。
如此一来,双方虽然只有一道宫门相隔,白诃黎却始终无法把所有北军裹挟进来。
宫门前很快响起喊杀声。
而在王城东面,周庠也遇到了阻拦。
周庠入城以后,已经分出十人从小巷赶去接应王建。此时跟随他赶往王宫的,只有五十余人。
白诃黎却在东街布置了两百北军,又用装满石块的货车堵住街口。道路两侧的土屋上,还有二三十名弓箭手。
这条街是东门通往王宫最近的道路。
绕行当然可以,但至少要多走三里,而且沿途全是亲高昌贵族的宅邸。等他们绕到王宫,白诃黎说不定已经把龟兹王的首级挂在宫门上了。
周庠没有下令强攻,而是先让人用龟兹语宣读王命。
街口北军却无人后退。
因为负责指挥他们的,是白诃黎一名心腹副将。此人把数十名亲兵放在后面,谁敢离开队列,立即按临阵脱逃处置。
“唐军只有几十人!”
“挡住他们,北军援兵马上就到!”
两百人对六十人,又有街垒和屋顶弓手,正常来说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
周庠很快看清楚了对方的布置。
“弩手射屋顶,其他人下马!”
西域王城中的街道并不宽,骑兵在这里反而无法展开。
唐军用两匹受伤战马撞向最前面的货车,十余名精锐持盾紧随其后。双方只交战片刻,街口便堆满了人。
北军兵力虽多,却只能从货车两侧同时投入十几人。
唐军同样无法突破。
屋顶弓手不断放箭,白诃黎副将又让人从旁边小巷包抄。周庠见继续挤在街口只会白白死人,只能让众人退入旁边一座商栈。
第一次冲击前后不到一刻钟,唐军便死伤十余人。
北军也没有追进商栈,只在外面继续增设拒马。
他们的任务本来就不是消灭周庠,而是把这支唐军拖在东街。
与此同时,城西旧寺。
王建带着二十余人,已经来到寺院外面。
高昌正使虽然匆忙赶回,仍然在沿途布置了三道防线。
第一道是旧寺外的石墙,第二道是寺门和前殿,最后一道则是钟楼。高昌、葛逻禄护卫加起来近百人,其中还有二十余名披甲武士。
王建若是只想逃走,当然可以转向西门。
但只要旧寺急钟不响,城中各部便不知道龟兹王是否仍然活着,更不会轻易出兵。
所以,这座钟楼便成了今夜整个王城的关键。
说白了,王建必须用二十余人,从近百名敌军手中抢下一口钟。
王建先用缴获的令牌接近寺门。
结果前面几名身穿高昌斗篷的唐军刚刚走入墙内,两侧便同时射出弩箭。
高昌正使已经从逃回的护卫口中知道副使被俘,又怎么可能继续使用原来的口令?
王建早有防备,仍然被一支弩箭擦过左臂。
三名走在前面的唐军更是当场倒下。
“杀进去!”
王建没有后退。
唐军趁着敌军弩手装填,直接撞开侧门。双方从外墙一直厮杀到前殿,唐军一度逼近钟楼,却被十余名葛逻禄披甲武士迎面撞了回来。
人数差距实在太大。
第一次进攻失败后,王建身边只剩下十七人,其中五人带伤。
高昌人也死伤二十余人,却仍然牢牢控制着前殿和钟楼。
“王将军,再冲一次,咱们就算打进去,也没人敲钟了。”
一名归义军校尉捂着腹部伤口说道。
王建却指向前殿旁边堆放灯油和木料的库房。
“谁说还要从前面进?”
旧寺经过多次扩建,钟楼与前殿之间原本有一条木制回廊。只要点燃库房,火势便会沿着回廊烧向钟楼。
对方要么下来救火,要么就只能被困在上面。
当然,这也有一个问题。
王建他们同样要从火中冲过去。
高昌正使很快发现了唐军意图,立刻抽调弓手守住库房。双方围绕十几步宽的院落再次交战。
一罐灯油被弩箭射破,火焰瞬间沿着地面窜起。
王建捡起一面盾牌,亲自冲在最前。两名葛逻禄武士迎面挡来,被他带人硬生生撞下台阶。
后面的唐军趁机将火把扔进库房。
片刻以后,整条回廊都燃烧起来。
浓烟涌向钟楼,高昌弓手被迫向下撤退。王建却带着剩余之人,顶着火焰沿回廊向上冲去。
此时,王宫第一道门已经被撞开。
白诃黎亲兵涌入门洞,与木廊后的宫卫撞在一起。宫卫原本便只有不到百人,交战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死伤近半。
龟兹王听见喊杀声越来越近,转身就想退往后宫。
郭崇韬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大王不能走!”
“外面的兵已经进来了!”
“正因为进来了,大王才更不能走!”
郭崇韬让人把白狮旗移到正殿台阶,又将还能站立的宫卫全部集中在旗前。
白诃黎则带着最后两百余名亲兵一路强攻。
第一层木廊被拆散,第二层木廊也很快倒下。最后一道宫门开始晃动。
与此同时,旧寺内的王建已经冲过燃烧的回廊,第一次握住钟槌。
身后几名葛逻禄武士也追上钟楼。归义军校尉带人转身阻拦,王建只来得及将钟槌狠狠砸下。
“咚――”
第一声急钟越过旧寺院墙,传遍整座龟兹王城。
钟声同样传到了东街。
被堵在商栈内的周庠抬起头,立即命人拆下门板,重新组成盾阵。
“王将军已经得手。”
“准备再冲一次!”
可是,第一声钟响,只能让城中各部知道王宫有变。
从南军营地和几处寺院赶来,最快也需要两刻钟。
白诃黎同样清楚这一点。
几乎就在钟声响起的同时,王宫最后一道木门轰然倒下。
白诃黎踏过门板,一眼便看见了正殿台阶上的白狮旗,以及被郭崇韬留在旗下的龟兹王。
双方之间,只剩下最后数十名宫卫。
白诃黎举起长刀。
“天明以前,杀龟兹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