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手棋我早就想到了，无非就是拖延几手败局罢了。”
褚胤看着北霁下的棋，嘲笑道。
北霁笑道：“胜负之数，拖得越久，变化越大。”
褚胤撇嘴道：“你就嘴硬吧，我可先说好，这一盘我若是赢了，那也算我赢。”
北霁点头：“那是自然。”
然而随着时间缓缓推移，褚胤下棋越来越慢，额头也在不知不觉中渗出汗水。
没过多久，褚胤汗水已经浸湿了背后的衣裳，举棋良久，最后叹了口气道：“我输了。”
北霁轻声一笑：“按照赌约，你可以继续负笈游学。”
“棋圣的名头，你得争，但不能胜。”
“百年之内，天下唯有棋道有可能出圣人，你争锋之路可占天下棋道半数气运，急流勇退便是刚刚好。”
“多一分，天下气运自然汇聚，你便是整日躺着也能成就棋圣之位。”
“少一分，气运自然流失，你此生棋道再无登顶之日。”
褚胤摇了摇脑袋：“没听懂。”
北霁哈哈大笑道：“佛家总说，难得糊涂。”
“等到七十年后我的布局收官之时，恐怕你寿元无多。”
“此时成圣，刚刚好。”
“但要记得，你在镇中需要帮我培养两个人。”
“一人能于天下陷落之时舍生取义。”
“一人则能甘于承受天下谩骂火中取栗。”
“在这两人之外，你们烂柯镇中最出棋道人才，等你将来成圣，自然知道如何布置。”
褚胤听得云里雾里，问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北霁拢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褚胤没有再听北霁卖关子，瞪着眼睛道：“我将来还可以来找你下棋么？”
北霁摇头：“今日一别，我们此生怕是不会再相见了。”
褚胤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北霁又继续笑道：“不过我在这天下最难找到的地方布下了一局残棋。”
“这局棋，是古往今来，人族棋力最高处。”
“等你将来成了棋圣，可以自己看看。”
“至于能不能在上面落子，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说完，北霁转头朝着茅草屋里走去：“行了，今日与你说的，你如今听不懂不要紧。”
“等将来你成了棋圣之后，所有一切，自然就都懂了。”
褚胤看着北霁背影高声道：“你就不怕我离开了这里以后食言么？”
北霁挥了挥手：“专于一道者，必然最守承诺。”
“我信得过你。”
吱呀，吧嗒。
房门关上。
褚胤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得意笑道：“年纪不大，眼光还挺毒辣。”
清明站在年轻的褚胤身边略带怜悯得看着他。
眼前这个少年根本不知道，这一个承诺，他将用一生去守护。
这一场赌注从来不是一场棋局的输赢，而是一辈子的时间。
只是清明没想到的事，储胤当年说的学堂先生，就是北霁。
或许自己早就该想到的。
清明细细琢磨了一番北霁话中的意思。
培养两个人。
一个人舍生取义，一个人火中取栗。
这两个人，是谁？
舍生取义和火中取栗具体指的又是什么？
储胤在成圣之后一个个接见了烂柯镇的棋手。
想必就和北霁所说的最后一句你们烂柯镇最出棋道人才相呼应了。
琢磨了一会之后，清明没再深思，飘飘荡荡地便是进入了北霁的茅草屋。
此时茅草屋中，北霁独自坐在桌边，桌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身前明明没有一个人，但北霁却是在自言自语。
“天下纵横之术学问众多，一家一言，每个人都觉得自家学问比天还大。”
“而纵横术的本质其实很简单。”
“只要认清每一颗棋子的本性，将之放在相应的位置上，那自然就可以达到相应的目的。”
说着，北霁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心。
“就如同这一颗棋子，吴沧澜生性仁厚，爱民如子，星火关吴家又是门风醇正。”
“以他的武道天赋，将来登天无甚阻碍，武力不凡，又宅心仁厚，最容易被人拿来当刀使。”
北霁又是抓起两颗白子放在黑子不远处。
“林成玉，此人擅妒，且因家中长辈溺爱，早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不管将其放在哪里，势必引起骚乱。”
“十三身为皇子，胸怀大志，但却因为久居人下，若是一朝得势，野心必然膨胀。”
“以十三登基之事为风，助长林成玉心中的火。”
“那星火关中势必大乱。”
北霁抓起代表吴沧澜的那颗黑子放在一边。
“将你调离星火关，届时面临两难，你会怎么选？”
“是选择回去守护自己的族人，还是守护职责所在？”
北霁轻笑一声：“其实并不难猜，即便你选择回到星火关，以你和林成玉的性子，势必发生角力。”
“而作为姐夫的魏十三，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与星火关吴家之间也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说着，北霁将代表魏十三的棋子放在了林成玉棋子的身边。
“如此一来，制衡之势便成了。”
想了想，北霁将桌上的棋局全部搅乱，笑道：“我还在世，不管你们怎么选都无碍，我皆能拨乱反正。”
“无非就是我这颗脑袋究竟是送到南方朝堂还是北方朝堂罢了。”
“难的事在我死后的这七十年间，所有的棋子，是否还能如我预想中的那般作为......”
清明看着北霁，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这人的心思实在太恐怖了，几句话就决定了几人的一生。
同时还轻飘飘地连自己的性命都压在了棋局之中。
这种冷静到令人发指的智慧，简直不像是人能拥有的。
接下来北霁又是抓起了棋子，独自一人，一颗一颗摆放在棋盘之上。
一边摆放还一边念叨着这些棋子的人名，性格，摆放在什么地方，起到什么作用。
一环扣一环，精妙绝伦。
就像是工匠在打造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得尽善尽美，直到没有一丝疏漏才肯罢休。
清明就这样站在北霁身边。
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整个天下所有人的命运都搬上了棋盘。
“纵横术，若是要威逼利诱才能将其作为棋子，劳心劳力不说，棋子也终究不够多。”
“而我这般纵横术，天下所有人，都可作为棋子。”
“我这局棋，你觉得如何？”
北霁轻轻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