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从城下坠下,站在羽门之前,目光如箭,直直钉穿黑压压的胡骑阵列,落在车城废墟的最深处。
那里,她的丈夫还在等她。
“白虎堂――”她扬起精钢猛虎爪,五道锋刃在阳光下划出冷冽的弧光,“随我冲锋!”
数百道顺着城垛的绳索疾坠而下的白影跟随在白芷身后,如一把尖刀,插入黑压压的胡骑阵列之中。
白芷一马当先,猛虎爪迎上劈来的马刀,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马刀刀刃应声断成两截,那胡骑惊愕的表情还凝在脸上,五道寒刃已洞穿他的胸腹。
红娘子紧随其后,袖中红绳如活蛇般窜出,精准缠上另一名胡骑的脖颈,借着战马前冲的力道,将人硬生生拽离马鞍,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冯胜、葛二虎带着弟子们左右翻飞,飞爪破空的锐响不绝于耳,一个个试图包抄的胡骑被钩住肩甲,惨叫着摔下马背。
城头,永安王朱潇渲命天羽军弓箭手支援,箭矢如飞蝗般越过白虎堂弟子的头顶,在胡骑两翼犁出两道血路,硬生生为他们撑开了一片冲锋的空间。
白芷冲过一辆烧得焦黑的战车时,红娘子急促的喊声从左侧传来:“小姐!”
她顺势偏头,目光瞬间凝住。
不远处的空地上,裴南正被乌兰金的长枪一次次击飞,又一次次爬起来。
他胸前的铠甲已碎成数片,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冻土上,却依旧死死攥着手中的长枪。
“冯胜!葛二虎!”白芷厉声喝道。
两人无需多言,立刻交叉手臂搭成一道坚实的人梯。
红娘子足尖在他们掌心一点,借着两人奋力一送的力道凌空跃起,火红的裙裾在半空中骤然展开,像一朵浴血绽放的红花。
她从数十名胡骑的头顶掠过,稳稳落在裴南身边,红绳无声甩出,缠住乌兰金刺来的长枪猛地一拽,枪尖擦着裴南的耳廓钉进地里。
裴南怔怔地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狂喜,随即沉了下去:“城外是死地,你来做什么?”
“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红娘子的回答斩钉截铁。
她没有看他,只是转身与他背靠背站定,红绳在指间绷得笔直,迎向再次冲来的胡骑。
裴南回望一眼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白芷没有停留。
行至半途,她将冯胜和葛二虎留在了程晟身边:这位老将早已浑身浴血,夹刀棍的刀刃崩出了无数缺口,虎口裂得深可见骨,却仍在鄂尔金死战。
鄂尔金连换三匹战马,每次遇险便被亲卫护住退入阵中,换马后立刻出列再战。
看到冯胜、葛二虎带人支援,鄂尔金干脆不再出战,只命手下亲兵轮番冲击。
程晟将夹刀棍一横,沉声道:“列三才阵,互相依托,自行补位,不要各自为战。”
他练兵半生,此刻将冯胜、葛二虎及其他白虎堂弟子当作了自己最后的亲兵,每一个指令都精准狠辣。
冯胜和葛二虎等人依令而行,飞爪在身前织成一道密网,互相依托,在胡骑的轮番冲击下死死守住了方寸之地。
白芷一路冲杀,终于来到戚弘毅身边。
她将背上的布包解下,扔给张博文,只说了一句:“你叔叔张淼托我带的。”
戚弘毅闻声回头。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散乱的长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脸上,左肩的吞肩兽被劈碎,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淌血。
白芷的白衣也早已染成暗红,猛虎爪被鲜血浸淬,却依旧寒光逼人。
四目相对,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悲戚,只有千锤百炼的默契。
戚弘毅倒转抗倭刀“巨鲨”,厚实的刀身斜挡在白芷左侧;白芷压低身形,猛虎爪横在胸前,替他护住了右路的空门。
三步之外,赫连雄风看着这对并肩而立的夫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转动着手中的碎骨锤,沉重的锤头在冻土上拖出一道深沟,然后迈开大步,如一头暴怒的熊罴般冲了过来。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同时爆发的杀意。
戚弘毅忽然矮身,巨鲨刀横在膝前。
白芷足尖一点,踏着刀身凌空跃起,猛虎爪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抓向赫连雄风的左肩。
赫连雄风挥锤格挡,却慢了半拍,五道深沟瞬间犁开他的皮肉,鲜血喷涌而出。
不等他后退,戚弘毅已持刀冲上,巨鲨刀如长枪般直刺他的腹部,随即手腕一转,刀刃横拉,在他肚子上划开一道狰狞的血痕。
赫连雄风踉跄着后退两步,周围的胡骑立刻上前,将他护在中央,刀枪如林般向两人刺来。
三处战场同时燃烧。
白虎堂弟子悍不畏死,可面对百倍于己的胡人骑兵,终究寡不敌众,黑色军阵中雪亮的白衣肉眼可见的减少,一点点被血海吞没。
裴南与红娘子配合默契。
红娘子红绳缠住乌兰金的手腕,将他狠狠拉下马背,裴南趁机扑上,长枪刺穿了他的胸膛。
两人相视一笑。
可下一刻,裴南笑意一沉,目光骤然凝向红娘子身后。
他看见鄂尔金策马狂奔而来,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向红娘子的后心。
没有丝毫犹豫,裴南猛地抱住红娘子,身形一转,将她护在怀中。
随着“嘭”的一声闷响,狼牙棒结结实实地砸在裴南的背上,铠甲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裴南一口鲜血喷在红娘子的肩头,两人重重摔倒在地。
红娘子挣扎着推开他,将他抱在怀里,大颗的眼泪落下,滴在裴南满是血污的脸上。
裴南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针脚歪扭的香囊,张了张嘴,想说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可喉咙里不断涌出大口的鲜血,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他的手无力地垂落,香囊滚落在红娘子的裙摆旁。
红娘子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到惊惶和无措。
鄂尔金策马兜了一圈,再次策马杀来,狼牙棒夹带呼啸的风声,朝红娘子后背猛击过去。
红娘子没有躲,贴在裴南的胸膛上,嘴角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闭上了眼睛。
沉重的重击声落下,天地间一片寂静。
另一边,程晟的夹刀棍已经断成两截,他捡起地上的断刀,依旧挡在冯胜和葛二虎身前。
冯胜的飞爪只剩一根断索,葛二虎的左臂被砍伤,软软地垂着,可三人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白芷和戚弘毅背靠着背,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的手臂因过度疲劳而酸胀颤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武器,脚下的胡尸堆积成山,鲜血汇成了小溪。
赫连雄风推开护卫他的胡骑,一步步走了过来,肩头和腹部的伤口还在淌血,却毫不在意。
他举起那柄染满鲜血的碎骨锤,巨大的阴影将两人笼罩。
戚弘毅和白芷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迎向那当头砸下的巨锤。
“砰――!”
震耳的枪声划破了战场的喧嚣。
赫连雄风的碎骨锤停在了半空,眉心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淡淡的硝烟从洞口缓缓飘出。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博文单膝跪在尸骸之中,仅存的独臂平举着那只还在冒烟的短铳。
他的左腿被流矢射穿,鲜血浸透了裤管,可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赫连雄风倒下的方向。
护卫他的白虎堂弟子替他挡下无数刀枪,就在刚才,他身边最后一名白虎堂弟子倒在胡刀之下。
绝望之中,他想起了白芷扔给他的那个布包,发疯般地翻找着,烙饼滚落在地,御寒的衣物散了一地,手指终于触到了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小包。
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那撮黑色的粉末。
叔叔张淼一辈子都恨火药,恨它炸死了自己的哥哥张焱。
可临行前,他还是偷偷把这包火药塞进了侄儿的行囊:他怕侄儿手里的铳不够快,怕他像他父亲一样,再也回不来。
阳光穿透硝烟,洒在张博文的脸上。
他依旧保持着举铳的姿势,铳口的青烟在风中缓缓散去,笼罩着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