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本性,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即便伪装得再好,也终有被戳破的一天。
禁武令下达后的第六个月,天下兵刃尽入武库。江湖私斗绝迹,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前所未有的太平景象。
而这太平的底色,是朱钰锟整整三年零六个月的隐忍。
他戒掉了丹药,遣散了方士,天不亮就上早朝,深夜还在批奏折,努力演好一个天下人期待的明君。
可这层精心编织的虚伪假象,终究被一封奏疏,彻底击穿了。
那日早朝,礼部尚书黄循礼手持笏板,缓步出班。
他面色恭谨,声音朗朗,奏的却不是任何一道关乎国计民生的政务:
“陛下登基十有三载,膝下仅太子一子,储君孤弱,宗祧单薄,此乃社稷心腹之患。为江山稳固计,恳请陛下广选良家子入宫,亲近后宫,广播龙种,以固国本。”
话说得滴水不漏,祖宗之法、礼部职责、社稷大义,样样占全,挑不出半分僭越。
可朱钰锟听着听着,脸色便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黄循礼却还在引经据典,细数子嗣单薄如何导致宗庙倾覆。
“够了。”
朱钰锟忍无可忍,发出来三年来第一次怒吼,让满殿骤然寂静。
黄循礼的话卡在半截,茫然地抬起头,还没明白自己哪里触怒了龙颜。
朱钰锟猛地站起身,抓起御案上那方端溪名砚,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砚飞溅,墨汁泼了一地,离得最近的几个官员袍角溅满了黑墨,却谁也不敢动一下。
“朕这三年,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懈怠!”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满殿低垂的头颅。
“你们要朕勤政爱民,朕便天不亮登殿,三更天批折,不敢有一日懈怠!
你们要朕克己简朴,朕便撤了珍馐,停了戏班,三年没修过一座宫殿,没赏过一场舞乐!
你们要朕下罪己诏,朕便当着满朝文武,向天下百姓低头认错!
可如今!朕宠不宠幸后宫,你们也要伸手管?朕发个火、拍个桌子,是不是还要联名上折,骂朕殿前失仪、有失君德!”
于文正拄着鸠杖,缓缓出列。
“陛下息怒。黄尚书所言乃国本大事,非为私利。言路不可因一时之怒而塞,请陛下善纳良言。”
“够了!”朱钰锟的声音骤然拔高。
他死死盯着于文正,压在心底三年多的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可他终究只是猛地一甩袖子,厉声喝道:“退朝!”
满殿文武愕然,驻留朝堂良久,方缓缓散去。
退朝之后,朱钰锟在寝殿里来回踱步,靴底碾过冰冷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过怒: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于文正说,为君者当喜怒不形于色;于文正说,社稷为重,君为轻。
他都一一照做。
可他们管的越来越多,连自己睡不睡女人,都要上疏进言,拿到朝堂当众讨论,实在是欺人太甚。
“朕上不上朝他们要管,宠不宠幸后宫他们也要管,就连发个火拍个桌子,都要上升到社稷安危!”朱钰锟猛地转过身,盯着殿角躬身的王怀恩,声音嘶哑,“这天下,究竟是他于文正的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王怀恩把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浸淫内宫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朱钰锟喘着粗气,想起了从前。
那时候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不受框束。
天下人都骂严蕃奸贪误国,可严蕃从来没有逼他做任何他不愿意做的事。
严蕃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骂名,替他处理了所有的麻烦,而他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做他想做的事。
“备轿。”朱钰锟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期待,“去诏狱。”
王怀恩的眼皮飞快的抬了一瞬,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诏狱最深处的天字牢,终年不见天日,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
严蕃正蜷在冰冷的石榻上,三年零六个月的囚禁,已经把那个曾经权倾天下的首辅,磨成了一具风烛残年的枯骨。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了那个期盼已久的熟悉身影。
“陛下……”他挣扎着爬下石榻,颤颤巍巍地跪在栅栏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时隔数年,陛下还记得老臣,老臣……惶恐之至。”
朱钰锟挥了挥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他亲自走进牢房,蹲下身,扶起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
“严卿,你走之后,朕被逼着下了罪己诏,向天下人认错。”朱钰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这三年多,朕兢兢业业,努力做一个他们想要的明君。可他们步步紧逼,要求越来越多。朕……并不快乐。”
严蕃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瞬间燃起一抹精光。
“皆是臣子误国,陛下何罪之有!”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却字字掷地有声。
朱钰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反驳:于文正是守卫京城的功臣,亦是先帝托孤的老臣,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社稷。
可严蕃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他们说于文正力保京师,是社稷第一功臣。可陛下想过没有?当初胡人入侵,是陛下留在京城,用性命作赌,维持局面。此战若败,大臣们大可以改换门庭,跪地投降,照样是新朝的高官厚禄。可陛下呢?陛下只有死路一条!”
严蕃死死攥着朱钰锟的手,声嘶力竭道:“他们不过是贪天之功,占为己有罢了!若说有功,陛下才是居功至伟!没有陛下坐镇京城,号令天下勤王,哪来的羽门大捷?哪来的今日太平?”
朱钰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一直觉得,京城保卫战的功劳是于文正的,是那些战死的将士的,而他只是一个躲在皇宫里的懦夫。
可严蕃说得对。
胡人入寇,满朝文武都有的选,唯独自己,是那个唯一没有退路的人。
凭什么功劳都是他们的,骂名都是自己的?
“诸臣误朕!”朱钰锟猛地握紧了严蕃的手,“严卿,可愿助朕重整朝堂?”
严蕃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仔细斟酌。
“非老臣不愿。然于文正把持朝堂三年,大奸似忠。他留清名于天下,却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陛下。逼迫陛下下诏罪己,贬斥陛下亲信,安插自己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此贼不除,朝堂难安,陛下永无出头之日!”
朱钰锟的手猛地一松。
杀于文正?
他从来没有想过。
“于文正素有清名,力保京师,是天下公认的社稷功臣。”朱钰锟的声音有些发颤,“朕……怎忍杀之?”
“功?什么功?”严蕃冷笑一声,“浴血勤王的乃是四方的将士!于文正不过是站在城头上,说了几句漂亮话罢了!功是陛下之功,是天下义士之功,与他于文正何干?”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他当年骂我把持朝政,任用亲信,排除异己,可我做首辅之时,尚且允许于文正这等清流与我分庭抗礼。可这三年来,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他的人?刑部越涧,兵部贺知兵,吏部秦文,户部毛轩……哪一个不是他一手提拔?他在朝堂说一不二,陛下的圣旨,竟不如他的一句话管用!如此行径,与谋反何异?”
朱钰锟沉默了。
他想起羽门外那个拄着鸠杖、宁死不退的身影,心里一阵刺痛。
可随即,三年来那些被逼迫的画面一一闪过:跪在太庙下罪己诏的屈辱,早朝被群臣围攻的窘迫,连宠幸哪个妃子都要被拿到朝堂议论的愤怒……那点残存的愧疚,终究被心底滋生的怨毒彻底淹没。
是啊。
满朝都是他的人。
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只是……于文正素有清名,无由杀之。”
严蕃看着他,一字一顿,吐出了三个字:“莫须有。”
他随即补充道:“虽无实证,其把持朝堂,架空君权,便是有谋反之心。若等到他真的做出来,陛下,就为时晚矣!”
朱钰锟没有再说任何话,也不需要再说了。
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
他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夺回属于自己权力的借口。
严蕃说得对。
莫须有。
这三个字,足够了。
浓黑的夜色缓缓笼罩了整座皇宫。
没有人知道,这场由一封奏疏引发的怒火,最终会烧尽多少人的性命,颠覆多少人的命运。
一场席卷朝堂的腥风血雨,正在悄然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