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身居高位，更需谨小慎微。

　　爬得越高，风光越盛，可脚下的悬崖也就越深，稍有不慎，便会狠狠摔落，粉身碎骨。

　　天色突变，乌云压顶，肆虐的狂风呼啸着掠过京城长街。

　　杨延朗运起残存的力气，指尖死死扣住严府高墙的青灰砖缝，一寸一寸往上挪，断腿的剧痛顺着经脉窜遍全身，每动一下，都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骨头上刮磨。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翻过高耸墙头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失衡，重重砸落于墙外的青石地面。

　　本就断裂错位的右腿经此一震，断骨再度摩擦错开，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

　　他闷哼一声，将痛楚死死咽回腹中，指尖抠着粗糙的地面，挣扎着撑起残破的身躯。

　　路边一户人家门前斜靠着一根晾衣竹竿，杨延朗顺手抄起，死死攥住当作拐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裤管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断腿，一步一踉跄，朝着盟主堂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严府深处的书房之内，檀香袅袅。

　　家仆躬身入内，垂首禀报杨延朗撞破后窗、趁乱逃走一事，请示是否即刻派高手追捕。

　　严蕃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连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轻描淡写，带着极致的轻蔑与漠然：

　　“一条断了腿的丧家之犬，不足为虑。不必追了，且让他自生自灭去吧。”

　　在他眼中，杨延朗自始至终，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

　　不过是个空有一身蛮力、心肠太软、不懂权谋算计的江湖莽夫，如今腿断势颓，不过是苟延残喘，连掀起半点风浪的资格都没有。

　　他之所以步步为营、执意毁掉杨延朗，除却对方武林盟主的虚名碍事，更深藏着一桩刻入骨髓的旧怨。

　　当年隆城，独子严仕龙强抢江月儿未遂，被杨延朗找上门死战，生生废去一目，自此变得阴鸷偏执，彻底毁了一生。

　　严蕃将儿子所有的悲剧，尽数归罪于杨延朗身上。

　　他不要对方一死了之，他要让杨延朗亲身体会，什么叫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尝尽自己这些年所受的锥心之痛。

　　骤雨欲来，长街之上，行人稀疏。

　　竹竿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每一声都敲在杨延朗的心上，断骨每一次挪动，都似利刃剐骨，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血痕。

　　可他咬紧牙关，死死压抑着身体的痛楚，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月儿，千万不要出事。

　　他不敢深想，若是江月儿遭遇不测，若是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儿出事，自己这一生，会是何等的绝望。

　　往来路人闻声侧目，看着这个满身血污、断腿蹒跚的落魄男子，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杨延朗对此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世间流言、旁人目光，于此刻的他而言，早已轻如鸿毛。

　　不知走了多久，盟主堂那熟悉的朱红轮廓，终于在灰蒙蒙的天际下浮现。

　　可往日庄严肃穆、门庭规整的大门，此刻却被人用巨力撞开，门轴断裂，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杨延朗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踉跄着冲进大门，入目景象，残忍得近乎绝望。

　　偌大的庭院之中，满地横陈尸体。

　　留守盟主堂的三十余名青龙会弟子，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可即便身死，他们手中依旧紧握着木棍，保持着拼死抵抗的战斗姿态。

　　昔日并肩杀敌、把酒言欢的兄弟，此刻尽数化作冰冷的尸身。

　　“月儿！月儿――！”

　　杨延朗双目赤红，撕心裂肺地嘶吼出声。

　　他一把丢掉手中竹竿，不顾一切地朝着内院冲去，断腿早已支撑不住，身形一晃，重重摔进内屋门槛，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面，瞬间磕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茫然抬眼。

　　屋子中央的木桌依旧完好，桌上静静摆着江月儿做到一半的虎头鞋，细针依旧扎在鞋面上，绣了一半的小虎眉眼柔软，鞋边却溅着几滴鲜红的血珠，刺得人眼睛生疼。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一针一线为未出世的孩子绣的。

　　杨延朗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捧起那只虎头鞋，指尖触到冰凉的布料，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却发不出半点呜咽，只剩下无边的恐慌与窒息，将他整个人吞噬。

　　“小朗……”

　　一声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呼唤，从漆黑的里屋缓缓传来。

　　杨延朗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着里屋方向嘶哑呼喊：“娘！”

　　“是……是你吗，小朗……”

　　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虚弱与痛楚。

　　杨延朗心头一紧，随手抓起一旁的木凳撑住身体，拖着断腿，艰难地挪进里屋。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李丽春无力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腹部被长刀狠狠捅穿，鲜血汩汩流出，浸染了身下的大片地面。

　　往日利落泼辣、总爱骂他臭小子的娘，此刻气息奄奄，面色惨白如纸。

　　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染血，显然曾拼尽全力反抗。

　　“娘！”

　　杨延朗浑身脱力，丢下凳子重重摔落在她脚边，连滚带爬扑上前，颤抖着将李丽春抱入怀中。

　　他慌忙用手掌死死捂住她流血的伤口，可温热的鲜血依旧不断从指缝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身躯正在一点点变冷、变硬。

　　“娘！你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一定能救你！”

　　李丽春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枯槁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她目光扫过杨延朗的断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随即艰难张口，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咳出一口鲜红的血沫。

　　“是……是宫里的龙虎卫……他们……抓走了月儿……说要用……用胎儿的心肝做药引……给皇帝炼长生丹……”

　　“小朗……你一定要……救她……护住孩子……”

　　最后一句落下，她紧握的手骤然垂落，双眼圆睁，彻底断绝了生机。

　　“娘――！！”

　　杨延朗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埋首在血泊之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天际传来隐隐的雷声，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混着地上的鲜血，汇成一道道暗红的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