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抬大轿碾过青石板路,在宫门前戛然而止。
轿帘被猛地掀开,严蕃不等轿夫放稳踏凳,便踉跄着跌下来,提着绯色官袍的下摆,一路小跑冲进宫门。
宫道上散落着折断的箭矢、破碎的刀枪,还有几具未来得及收殓的尸体,血腥味混着夜风扑面而来。
“龙虎卫将军卫骧身负重伤,刺客江浪已被就地正法,而陛下……”
皇帝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砸得严蕃头晕目眩,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朱钰锟是严蕃一手推上去、最容易掌控的皇帝,这些年他权倾朝野,靠的就是皇帝的信任。
可太子朱宸安不同,那是于文正一手教大的得意门生,自幼便视于文正如师如父,眼里从来容不得他这个“奸佞”。
若是此刻发丧,太子必然登基,到那时,再想逆天改命,便是难如登天。
秘不发丧。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
必须封锁消息,争取时间,选择一个同样易于掌控之人做天子,方可长久。
严蕃边思考边一路小跑,来到丹房前。
他推开门,一眼便看到了丹炉脚下那颗滚落的头颅,还有蒲团上无头的尸身,看得严蕃后背一阵发凉。
锦衣指挥使陆昭已经先他一步来到此处,独自站在殿中央,背对着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陆指挥使。”严蕃声音沉重。
陆昭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严蕃身上,锐利如刀。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陛下遇刺,事出突然。”严蕃走上前,目光扫过朱钰锟的尸体,语气沉痛,“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秘不发丧。待我等肃清余党、稳定京畿,再行发丧不迟。陆指挥使以为如何?”
他以为陆昭会像往日一样,凡事以大局为重,暂且妥协。
可陆昭却摇了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可。”
严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陆昭的目光扫过严蕃,带着一丝审视,“陛下驾崩,当立刻迎太子入宫,主持丧仪,登基继位。只有太子正位,才能安定人心,杜绝奸佞觊觎之心。”
“陆指挥使!”严蕃厉声喝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太子年幼,此时发丧,只会让朝局更加混乱!”
“严大人是想矫诏,执掌废立之事?”陆昭一语便戳中了严蕃的痛处。
严蕃的脸色一阵青白,知道今日绝无可能说服他。
那就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严蕃的脑海里疯狂滋生。
“罢了。”严蕃强压下心头的杀意,露出一丝妥协的神色,“陆指挥使说的是。此事容我等再议。”
陆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他从严蕃的态度中嗅出一丝危机,要立刻赶回锦衣衙门,调集所有能动的人手,赶往太子府护卫。
只要太子安全,严蕃就翻不了天。
看着陆昭远去的背影,严蕃脸上的妥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狠戾。
他招了招手,一道灰黑斗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丹房的阴影里滑出来,仿佛天生就属于黑暗。
“魍魉。”严蕃的声音冷得像冰,“跟着陆昭,做得干净点,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遵命。”
黑衣人应了一声,身形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陆昭带着三名心腹锦衣,策马疾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快!再快一点!”陆昭沉声喝道,挥鞭抽在马臀上。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突然从路边的民房里射出来,直奔陆昭的面门!
“小心!”
一名心腹锦衣惊呼一声,挥刀挡开冷箭,紧接着,十几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手持长刀,直扑众人。
“保护大人!”
三名心腹锦衣立刻拔刀迎上,与死士战作一团。
陆昭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锦衣刀,刀光一闪,便斩杀了两名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刚松了一口气。
突然,一道细链钩爪从头顶的屋檐上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取他的后心!
陆昭听得风声,猛地侧身,钩爪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深深钉进了旁边的土墙里。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灰黑斗篷的身影站在屋檐上,兜帽遮住了脸,手里握着细链的另一端。。
魍魉?陆昭心中一凛。
他早有耳闻,严蕃手下有一名神秘杀手,名叫魍魉,身法诡异到了极致,见过他出手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有传言道,魍魉是杀不死的鬼魅。
“陆指挥使,你的命,严大人要了。”
屋檐上的人低喝一声,手腕一抖,细链钩爪带着劲风,再次朝着陆昭扑来。
陆昭挥刀迎上,锦衣刀与钩爪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铮鸣。
细链如毒蛇般灵活,时而直刺,时而缠绕,封锁着陆昭的所有退路。陆昭的锦衣刀快如闪电,招招致命,可无论他的刀有多快,都始终差那么一点,碰不到对方的衣角。
那道灰影在屋檐和墙壁间辗转腾挪,身法快得像一道鬼魅,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陆昭越打越心惊,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更可怕的是,他总有一种直觉,除了眼前这个人,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
可他环顾四周,除了地上的尸体,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错觉。
陆昭咬了咬牙,故意卖了个破绽,让钩爪钩住了自己的肩头,就在钩爪收紧的瞬间,他反握细链,猛的一拉,巨大的力量竟反将屋檐上的灰影拉了下来!
锦衣刀寒光一闪,狠狠刺进了灰影的胸口!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昭一脸。
灰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昭,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陆昭伸心里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不屑:传说中能死而复生的魍魉,也不过如此。
他正要俯身拔刀,忽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毫无征兆地袭来,仿佛有一个鬼魂,凭空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陆昭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另一道和地上尸体一模一样的灰黑斗篷身影,正站在他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戴着玄铁掌套的手,已经近在咫尺!
陆昭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那人的左手已经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带着锋利的指尖,狠狠洞穿了他的腹部!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陆昭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发黑,脖子被掐得喘不过气。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陆昭咬着牙,艰难地问道,鲜血从嘴角溢出。
那人没有回答,掐着他脖子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可就在这濒死的瞬间,陆昭的眼神骤然变得清明,剧痛驱散了所有的混乱,锦衣刻在骨子里的敏锐与直觉,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所有的传闻,所有的诡异,所有的错觉,在这一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
所谓魍魉,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对一模一样的孪生兄弟。
一个在明处战斗,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另一个在暗处蛰伏,一击致命。
陆昭办案多年,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魍魉的秘密。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的恐惧瞬间荡然无存。
陆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那人见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恼怒,掐着脖子的手猛地加力,想要立刻掐断他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昭右手闪电般伸向腰间的刀鞘!
“锵――”
一声轻响,一柄短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
这是锦衣特制的子母刀,刀鞘中亦藏有另一把刀,专门用来出其不意反杀敌人。
陆昭手腕一翻,短刀带着寒光,狠狠刺进了魍魉的心脏!
“呃……”
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掐着陆昭脖子的手缓缓松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的短刀,缓缓倒了下去,溅起一地尘土。
陆昭捂着腹部的伤口,踉跄着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两具一模一样的尸体,一具胸口插着锦衣刀,一具胸口插着短刀,终于彻底证实了自己的判断。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追兵已至。
陆昭不敢久留,拔出地上的锦衣刀,捂着不断流血的腹部,转身踉跄逃走,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不断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跑到河边,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咬了咬牙,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陆昭凭着求生的本能,拼命划动着手臂,任由湍急的水流带着他向下游漂去。
漂了许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游去,每动一下,腹部的伤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岸边青草的那一刻,力气彻底耗尽,眼前一黑,直直向下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岸边伸下来,紧紧攥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腕。
陆昭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张熟悉到让他震惊的脸。
他满脸错愕:“是您?”
半个时辰后,杀手向严蕃复命。
“大人,魍魉……都死了。陆昭身受重伤,跳进河水,生死不明。”
“废物!一群废物!”严蕃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可事已至此,已然没了退路。
“继续搜!加派人手,沿着整条河搜!就算是把河水抽干,也要把陆昭的尸体给我找出来!”他厉声喝道,“另外,传令龙虎卫戒严丹房,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有人问起,只说皇帝仍在闭关,擅入者格杀勿论!”
“遵命!”
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悄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