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区域的空气咸湿而凝重，像是被泡在盐水里的旧毛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潮气，压在肺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汗。停靠在泊位上的三艘魔法船早已不复出发时的威武模样。其中一艘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绞成了两截，船头和船尾各自歪向一边，断口处的金属框架扭曲着指向天空，像一副被掰断的鱼骨。另外两艘被海浪推到了岸上，船底搁浅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船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壶海妖，那是依附在船体上被一起冲上岸的小型海妖，正在用它们细小的螯足敲打着船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碧鳞海蟒半截的身躯立于浑浊的海浪之中，露出水面的部分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而海面之下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暗影。显然，露出水面的，还不到它全长的三分之一。

它的鳞甲泛着一种诡异的碧色光芒，像是腐烂的海藻被阳光晒干之后呈现的那种暗淡的、带着灰调的绿色。每一片鳞片都有脸盆大小，边缘锋利得像打磨过的贝壳。海水从鳞片的缝隙间淌下来，在它身下汇聚成一道道浑浊的瀑布。

它的头颅缓缓低垂，竖瞳冰冷。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那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看一群蚂蚁搬家。蚂蚁往哪边走，走哪条路，搬多少食物，成年人不在乎。但如果他心血来潮想踩一脚，那些蚂蚁连逃跑都来不及。

“浪来了！土系的魔法师注意——挡住正面！”一声嘶哑的怒吼把姬墨璃从短暂的失神中拽了回来。

吼声来自一个站在码头最前沿的中年法师，他身上的魔法协会制服已经被海水和血渍浸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左肩的布料被撕掉了一大块，露出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他就那么站在所有人的前面，站在那堵摇摇欲坠的防御工事最前端，脚下是被海水泡烂的麻袋和碎木板，面前是那头正在搅动海洋的巨兽。

他的双手率先按向地面，手掌陷入被海水浸透的泥沙中，十指张开，褐色的星子在他周身亮起，像是脚下的土地忽然燃烧起了褐色的火焰，一片又一片的。四十九颗星子疯狂旋转、咬合、排列，在他周身织成一幅繁复的星图，星图的纹路从他的手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最后覆盖他的半张脸。

“岩障·嶙石！！！”随着他一声爆喝，地面轰然开裂。一道裂缝从他按下去的位置向两侧延伸，泥沙和碎石沿着裂缝的边缘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正在醒来。

然后——轰！的一声，一面高达三米的褐色岩壁拔地而起。土石从地底喷涌而出，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凝固、硬化，形成了一面粗糙而厚重的石墙。石墙上还嵌着来不及脱落的贝壳和海藻，见证了这些岩石在几秒钟之前还埋在码头的泥沙之下。

其余几位土系法师紧跟着出手，他们的修为不如指挥官，凝聚星图的速度慢了一拍，但当他们咬着牙把手掌拍向地面的时候，一面面新的岩壁从不同方向升起，与指挥官的石墙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横贯码头前沿的防御墙。

石墙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厚实得能挡住攻城锤，有的地方却因为施法仓促而显得单薄，甚至能看到石块的缝隙间还夹着没来得及排出去的海水。

几乎是同一时间，碧鳞海蟒动那截藏在水下的巨尾，猛地横扫过来。姬墨璃站在远处，隔着几百米的距离，依然能清晰地看到海面在那一瞬间被推了起来。巨尾扫过之处，海水被排开到两侧，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海底泥沙，然后那些被排开的海水在巨尾的推动下越堆越高、越堆越高，最后形成了一道五六米高的水墙，以摧毁一切的气势朝码头碾压过来。

水墙撞上岩壁的那一刻，发出“砰——！！！”的响声。声音还在持续、层叠。从撞击点开始向外扩散，然后又被后续的水压重新推回去反复叠加。

碎石从岩壁上崩落，一道裂缝从岩壁的正中间蔓延开来，像闪电一样分叉。接着，每一条缝隙都在分叉，在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里，整面石墙的表面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纹路。

中年法师的身体猛地一震，石墙承受的每一次魔法冲击都会掀起大规模的冲击波。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下巴滴在他早已湿透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倒，但他硬生生挺住了，撑着地面的手指又往泥里陷了一截。

石墙还没有倒，摇摇欲坠的表面全是裂纹。无数的碎石正在往下掉，但它依然站着。在那道五六米高的水墙面前，它像一根被掰弯了但就是不肯断的铁条，死死地挡在所有土系法师的身前。

中年法师喘着粗气，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他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在眼眶里剧烈地颤动着，但他的嘴角扯开了一个笑，视乎是在嘲笑那条大蛇：“你他妈就这点本事？没吃饭吗？”

接着他看向身后的魔法师们，喊道：“攻击！快攻击！”。他的嗓音已经劈叉了，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先牵制住它！别让它再扫尾了！第二浪来了谁都挡不住！！！”他说。

身后的法师们如梦初醒。星子在他们指尖同时亮起，紫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光芒在废墟间闪烁，像是有人在废墟上点燃了一把五颜六色的信号弹。初阶法师和中阶法师们同时出手，数十道魔法从不同的方向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稀疏的火力网，朝碧鳞海蟒庞大的身躯罩过去。

最先抵达的是雷系的“雷印·狂策！”，几个主修雷系的初阶法师联手施法，七八道紫色电弧同时从他们指尖窜出，在空中彼此缠绕、叠加，最后汇成一条粗壮的紫电巨蟒，拖着噼啪作响的电火花，狠狠撞在碧鳞海蟒露出水面的脖颈处。电弧沿着鳞片的缝隙蔓延，在那些脸盆大的碧绿鳞片上炸开一朵朵细小的电火花，被击中的鳞片边缘微微翘起，冒出一缕青烟。

碧鳞海蟒的肌肉微微痉挛了一下，大概两三秒的时间，它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往侧面晃了晃。然后它抖了抖鳞片上的电火花，像是甩掉身上的雨滴一样随意。那几道足以把一只奴仆级海妖劈成焦炭的联合雷击，在它身上留下的痕迹，仅仅是几片鳞片边缘的焦黑。

冰系法师的魔法紧随其后，那是“冰蔓·覆盖！”。白霜从海岸线向海中蔓延，发出细密的咔嚓声。海水在低温下迅速凝固，冰层从岸边开始，一层一层地向碧鳞海蟒的方向延伸。初阶法师们的冰系魔法覆盖范围有限，但十几个人同时施法，冰层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厚、扩展，最终在碧鳞海蟒周围形成了一圈白色的冰面。

然而碧鳞海蟒只是扭了一下身体，甚至不只是普通的调整姿势。冰面在它鳞片的摩擦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大块大块的碎冰被掀起来，砸进周围的海水中，溅起一片片白色的水花。冰系的控制效果在它面前形同虚设，就像用一根缝衣线去捆一头鲸鱼。

就在碧鳞海蟒甩掉身上最后一块碎冰的时候，一道炽热的红光从岸边亮起。亮得让周围所有其他魔法的光芒都黯然失色，连雨幕都被蒸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蒸汽通道。

姬墨璃转过头，看见石框正站在一辆被掀翻的卡车旁边，右手握拳，整条右臂都被火焰包裹。他脚下的积水在沸腾，在他周身形成一个两三步宽的干燥圈。他的脸被火焰映得通红，眉头紧锁，眼神里是那种“老子不信打不动你”的倔强。

四十九颗火系星子在他右臂周围飞速旋转，每一颗都在燃烧，每一颗都拖着一道细小的火尾。星图在他拳锋处成形，那是一个比任何初阶魔法都要复杂得多、也狂暴得多的图案，火焰在图案中流淌、碰撞、爆炸，然后被一股更强的力量重新压缩回去，再爆炸，再压缩，每一次循环都让火焰的颜色从赤红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炽白，最后变成一种刺眼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白金色。

“他妈的！！！”石框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右拳猛地轰出，“吃我一拳！！！烈拳·轰天！！！”火焰从他的拳锋喷涌而出，一只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大拳头对着碧鳞海蟒探出水面的脖颈处狠狠砸了下去。拖着一条长长的尾焰在雨中划过，尾焰所过之处，雨水直接汽化，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白色蒸汽走廊，久久不散。

火焰拳头撞上碧鳞海蟒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然后“轰！！！”的爆炸开来，火光照亮了整个码头区。

被直接击中的那片鳞甲瞬间焦黑，鳞片边缘翘起，露出下面被烫伤的皮肉。热浪翻滚着向四周扩散，站在岸边的人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几只在岸边徘徊的弱小海妖被热浪卷进去，瞬间被烤成了焦炭。

碧鳞海蟒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那声音尖锐到了极致，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又放大了千百倍，让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得捂住耳朵。它庞大的身躯被砸得向后一晃，露出海面的脖颈弯出了一道弧度，鳞片上还在燃烧着残余的火苗，焦黑的鳞甲碎片从它身上脱落，砸进海水中发出嗤嗤的淬火声。

但也仅此而已，当火焰散去，当海面上的蒸汽被风吹散，当所有人的眼睛重新适应了正常的光线之后，他们看到了碧鳞海蟒的伤口。焦黑的鳞片之下，是一道浅浅的伤，能看到血肉的颜色，但远没有到致命的地步。那道伤在碧鳞海蟒庞大的身躯上只占了微不足道的一小块面积，像是在一头大象身上划破了一道几厘米长的口子。

但它被彻底被激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