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沙丘镇的黄昏,宛如天河里坠落了一弯金色的月亮,亲吻着镇旁的田园,从炊烟袅袅的村寨里,不时地传几声狗吠鸡鸣,仿佛是一个遥远朦胧的梦。
而喋血的残阳下,几十里外,却是一片狼藉的村庄。宛若夕阳追赶着群山,瘦小的杨植不停的往大枯村跑去,连两旁的美景都没心情再看,在黄昏之中,少年离大枯村已经不远了。
“呼~、呼~、呼~……”
杨植双手扶膝,弯腰低头,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汗如雨落。看着地面,一阵头晕,腹中和喉咙如同火烧一般。歇了一会,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大枯村的方向。一如既往的美景,平时杨植都是天黑到家,今天快了不少。少年担忧心情稍稍缓解。狠狠的咬了咬牙,拖着沉重的双腿再次跑了起来。
突然!奔跑着的少年再次听到马蹄踏踏的声音。
“哒~、哒~、哒……”
远处扬起一阵风尘。风尘越来越大,不敢多想,杨植连忙往道路两旁跑去,找了一处密林躲了进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暗中观瞧。不多时,声音越来越近。暗中观瞧的杨植也看见了风尘中的身影。 一群利落劲装的大汉,领头一人豹头环眼,狰狞的左侧脸庞有个一手指长的刀疤,身背一柄斩首鬼刀,刀上鲜血滴落。那大汉目露凶光,骑一黑色骏马,领先众人,一马当先。大汉身旁是个一腰佩细宽长剑身穿儒袍的人,本应斯文,但一张长满麻子的马脸却显的此人异常奇怪。这二人身后无不是身材魁梧腰佩环刀的汉子,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杨植细看,这群人衣上都带有斑驳的血色,颜色鲜红,一看就是刚染上不久。暗道不好,离这里最近的就是大枯村,此刻那群人从这个方向回来………… 杨植心沉谷底,恐怕村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恼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回来。“爹娘,他们怎么样了?”少年恨不得立即飞回家。这时杨植又听到了马蹄声中断断续续传来人的声音。 “呸,它奶奶的!真是流年不利,干这种小事也让我们损失了三个兄弟。”头领身旁马脸汉子破口大骂,一脸愤恨,正欲再说话。 领头汉子回头瞪了马脸汉子一眼怒斥道:“闭嘴!”,马脸汉子当即闭嘴,不敢再说话。 “那女人不简单,要不是我们动作利索,毁了痕迹没让她看见珠子,我们全都要没命,今天这事必须赶紧回去向那位禀报。”领头大汉心有余悸,当即两腿一夹再度执鞭催马,众人跟上。 “驾~驾~……”一行人渐行渐远。 等到再也听不见声音后,杨植这才才从树后闪出身来。听见刚刚这群人的对话,又看清了这群人的打扮,此时少年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但少年不愿意相信,想着一家人的安危,杨植抬起布满泪水的小脸,向大枯村的方向慌忙奔去。 已经快能够看到村子了,杨植再度催动如灌铅的双腿,微微加快步伐。 什么?穿过一片竹林又拐了一个角,看着眼前的景象,少年却几近晕阙,映入杨植眼帘的是漫天大火,熊熊火海在大枯村上方燃起,将天映的通红。少年如遭雷击,泪如雨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这还是自己的村子吗?少年嘶喊,深吸一口浊气,踉踉跄跄的向村口跑去。 火光冲天,村口横躺着几具尸体,从尸体里流出的血水几乎填满旁边的坑洼,尸体上衣物鲜红,背后留有刀痕,还有的尸体被长矛斜着贯趴在半空中。他们在逃亡中遭到了屠杀,杨植行尸走肉般跑到村口。 低头看见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妇女,杨植认得,那是李大娘,李大娘平时跟老猎户一家关系不错,经常走动,小的时候还给过杨植和张红蝉草果,杨植身上的麻衣就是张红蝉跟着李大娘学着织的。此刻妇女怀中还抱着一个五岁留着小辫的孩子李小成,李小成最喜欢黏着杨植和张红蝉。小时候经常被张红蝉抱着睡觉。 母子二人背后都有一个剑孔,汩汩流着鲜血,孩子因为失血过多脸色煞白。杨植伸出手指探向孩子的鼻孔,猛然后退瘫倒在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少年无神的摇头,满脸泪痕,感受不到丝毫气息,孩子已经断气多时。 这是个梦吗?可为什么这梦却如此真实,少年不由得心想。 “爹和娘还有蝉姐在哪?”杨植想起,手脚并用的想向村里爬去。可是,进不去啊!村门口那颗枯榕树成为了阻碍。树上黑烟滚滚、火焰升腾,掉下来的枝丫挡住了去路,甚至杨植在村口都能感受到的皮肤被刺痛的温度。 往前冲了几次都被火海打回,甚至倒下的树木差点砸到少年。杨植抬起双手拢在嘴旁对着村里大喊:“爹,娘,红蝉姐。”喊几声就抬起胳膊擦擦眼中的泪水,心中好像刀剐一般痛。无力,自己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感觉一阵心痛,少年捂着胸口。那里有纸条摩擦衣服的感觉,少年脑海中灵光闪过。“道士留下的灵符。”杨植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张长条状青濛濛的灵符,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少年用力撕碎手中的灵符,灵符化作一股白烟随风飘散。杨植看着村中的景象,脑海一片空白,楞楞的出神。 几个呼吸之间,道士就出现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紫阳巾,宽大的青色长袍,背负细剑,站在杨植身后。 看着身前无神的少年,又看了看眼前的景象,道士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青乌子原以为小杨植经不住诱惑,最终还是有所请求,自己匆匆赶来想了结这段恩缘,谁知这大枯村竟被烧了。 沉吟片刻,道士伸手一挥,一道青光从道士袖袍中飞出。停在大枯村上方。青光散去,一个蓝洼洼的小碗倒扣着在空中滴溜溜乱转,随即肉眼可见的从碗中流出清澈的水,在空中化作满天大雨下在村内。 说来奇怪,无论火势再大,只让这水一浇,顷刻间便熄灭,连点火星都不曾剩下。片刻之间,火势尽灭。由于村庄整体是有泥巴混合着稻草所盖,房子不会燃烧。但家家都有灶房,房中有柴,家中有树。那群恶匪把柴堆到树下,主房再点燃。此刻,村中一片乌黑。倒塌的房子,碎裂的围墙,家中养的牲畜都被活活烧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味。 火灭了,道士伸出手掌,那小碗又重新化作一道蓝光稳稳的落单道士手心,道士把小碗收入袖中。 进去吧!看着眼前少年满脸泪痕,一脸痴呆的样子,道士有些不忍心的轻声提醒道。 杨植这才回过神来,擦擦眼中的泪水,低着头向村尾自己家跑去。 “呜~呜~呜~” 杨植奔跑在路上,不禁发出抽泣的声音。看着遍地被烧焦的死尸混合着结成块的血渣,少年忍不住的想吐。 终于来到了自己家中的门前,平日里那颗为自己一家带来荫凉的槐树,此刻孤零零的立在门前,被烧的黑乎乎的枝杈,裂开的树皮无不是在像这位小主人倾述。 杨植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两旁裂开的围墙,被烧没了的门,脚下传来一阵铃声,张红蝉系在门上的铜铃,因为她想听到杨植会来的声音。此刻杨植回来了,张红蝉却不在了。 少年头脑发昏,一步一步的向院中挪去,嘴里喃喃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看着院里破裂的水缸,倒塌的房屋,少年不禁在废墟前跪下痛苦。道士跟在身后有些于心不忍,摇了摇头,长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抓起一把泥土糊在自己脸上杨植痛哭:“爹,娘,孩儿对不起你们啊。” 突然,眼前黄光闪过自己的眼睛,杨植看到一个铜制的烟头,那是张猎户的烟管。少年发疯一般双手交替扒开眼前的泥土,黑色的泥土被少年尽数挖到身后。眼前是一团焦黑的尸体,分辨不出来是什么,黑糊糊的,只能看到两个似是人形的黑炭。 杨植抱起焦黑的尸体,放声痛哭:“为什么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啊!”少年大喊,可怜那张猎户昨天刚治好病,还没等自己传后,今日就命丧黄泉。 凄厉的哭声惊的远处飞鸟尽散,它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哭了一会,少年的泪已经流干了,面目开始逐渐变的狰狞,双眼直直的看向前方,牙齿咬的咯吱响。 “老子要让你们血债血偿。”少年痛喝。 忽然,两眼猛的一黑,直直的倒在地上。竟是怒火攻心,昏死过去。 “哎!”道士不忍心的回头,又定了定心神。红尘之中,定要遭此一劫,想当初自己被师傅带上山开始修行。从未品尝过亲情是何种滋味,一生苦修,只为追求上方大道,其中寂寞与孤单又有几人能懂。 注视眼前的少年,道士略微沉吟,伸手挥了挥拂尘,一股青云凭空生成,载着二人缓缓升起,随即腾空而去。 二人离开,留下一地的废墟,在这残阳落尽,黑夜来临的大山无人倾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