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落日时，神隼殿前，矗立着一道身影。

“没想到这么早就来了。”这个人目光如电，又落在宫殿上张开翅膀的大隼上，沉思的神情，沉重的心情，皱纹这才从眉头蔓延开来。

方蒙已经不记得多少次看到这个景象，神隼殿前的父亲一日比一日惆怅，不过他不理解什么原因。手掌不由得紧握起来，他的父亲，这长青城的副城主，修为达到了聚玄五阶，身具五行之火灵，赫然的一方强者，如今，显得无能为力。

一声惊悚的鸣叫，周围的温度迅速上升，天空笼罩，方蒙汗毛直立，不敢再抬头。

“方信言。”声音从天空的黑影上传来，那是一只凶恶的大鸟，浑身的黑色羽毛冒着青色火焰，鸟喙如同剥皮的刀刃，眼神带着无比的狡黠和狠毒，让人遍体生寒。

“唰”的一声，方蒙眼前多了个人，这是个中年人，相貌平平无奇，长身长脸，神情坚定，眼角有黑色的纹路，给他增添了更多的神秘感。

方蒙不敢多看，连忙跪下:“大，大人……有何吩咐？”

“你是方蒙？”他的目光落了下来，神色忽又暗淡，向余晖的光芒处望去，一时间又没说话。

“听说这是主族的人，果然不可小视，他的修为，恐怕还在父亲之上。”方蒙心想。不过今天有点不一样，几个月来，自己每次路过都会看到父亲在神隼殿等落日，久而久之，似乎成了习惯，但今日，是方信言叫他过来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方蒙回答，不敢多说。

“的确不是个可造之材，你是怕自己回不来吗？”这次的话，不是对方蒙说的

“你我都明白，若是去了，***都回不来的。”

“每一脉都需要有人去，而长青城这一脉，除了刘二叔，只有你，他已经残废。”

“可……”方信言道：“若我去了，长青城一脉恐怕就危了，方蒙他……不足以当大任。”

“这个你不用担心……”

“主族中除了你，我谁也不信，可偏偏你也一定要去。此去不是一朝一夕，一旦离开。长青城里的对头就会乘机打压甚至灭掉我方家。我不会把家人寄托给任何人，你明白我的处境。”

“除非他们不惧怕方家主族，再说你是副城主，城主对方家应该会有所庇护，他也是聚玄修为，保护你方家不成问题。”

“一年可以，可三年五年呢？化龙池的秘密不是聚玄境能够探知的，主族这样冒险，万一我们全都回不来呢？方鸿，你可想过这一点，你的家人也都还在。如果主族真的团结一致，不搞拉帮结派，我会来长青城吗？”

“事已至此，我不是来跟你商议的。”方鸿眼神依旧坚定：“我只需要明白这次来的目的，你若不同我去，我也只能动手了，不为主族效力，也是叛乱分子。”

“你在威胁我吗？”方信言神情一冷，拔剑露锋芒，大风乍起舞，瞬间整个广场笼罩在剑气之中，逼退了巡逻的士卒，方蒙瞬间觉得呼吸不了，整个身子如同被千刀万剐，‘扑通’支撑不住，跪了下去。

他望向方信言，眼神模糊，忽然一股磅礴巨力从身前撞了过来，方蒙感到一阵晕眩，不过好在两股力道碰撞，身上痛感减缓许多。

这两人的气势如同风暴，无色的灵力剑气，青色的灵力河流，激烈撞在一起，席卷开来，整个神隼殿摇摇欲坠，天色也暗了下来。

那凶恶的大鸟惊叫，十分恐惧，急忙展开翅膀要飞出去，却被两股灵力气流卷在一起，始终挣脱不开。随着灵力风暴的聚集，大鸟的嚎叫声被淹没其中，身体被撕成了碎片，渣都不剩。

这样的灵力碰撞，就连神隼殿屋顶都被掀飞，一寸寸的被搅碎，方蒙哪里经受得住，早已经晕的不省人事。

“多事！”方鸿随手一抓，将方蒙抛了出去，落在远处：“你还是这么轻狂，方信言，怎么？刚刚还口口声声说保护家人，现在你儿子性命就不管了？”

“方鸿老弟，我知道你的立场，但是实在有为难之处。蒙儿性子软弱，修行天赋也不够，如今二十有二，刚入凝脉境一阶，无法聚集五行之灵，家中多妇孺，无主事之人，我一离开，实在无法想象。”方信言道：“如今的长青城，也是明争暗斗，我虽不参与那些事，但是我的这个位置，一旦失去了实力的庇护，麻烦必然找上门。”

“废话少说！”方鸿没有丝毫犹豫，双拳凝聚了强大的灵力，破开剑气，攻击过来，仿佛飓风刮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剑已出鞘，寒芒四射，仿佛太阳光照，让人睁不开眼睛。无形的滚烫剑气和淡青色的灵力流激烈对抗，整个神隼殿广场被笼罩其中，没人敢靠近……

等方蒙醒来，神隼殿只有一片废墟，不过身体的疼痛已经消失，腹部还有一股暖暖的感觉，非常舒服。可他已经呆滞，方信言不知所踪，方鸿也没有人影，而现在，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只有碎片的记忆，更深刻的还是那道身影。

长青城中心大路，每天都车水马龙，靠西南有一个院子，掩映着林荫，里面有一条小道，直通往府邸，这是方家的宅子。

整个方家府邸沉浸在悲伤中，幸好有刘二叔在主持大局，不至于让整个方家乱了套。

两个月来，方蒙神情恍惚，经常胡言乱语，方夫人蔡锦儿一直紧紧跟着他，寸步不离，直到老夫人病情好转了些，蔡锦儿才松了口气，他看着方蒙一天到晚神志不清，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蔡锦儿是方蒙指腹为婚的妻子，从小生活在千里之外的金海城，父亲蔡冲和方信言是过命的交情，两人结拜之日就约定，但有子嗣，同是男儿就结为兄弟，相扶相持，若一方为子，一方为女，则结儿女亲家，成天地之缘。

两人成婚三年，未有子嗣，只因方蒙体弱，医生诊断，都说他难以传宗接代。这是方信言最大的心头病，方蒙也难以启齿，蔡锦儿和他的感情并不深，但好歹也是三年伉俪，方蒙脾气温和，从不会怠慢了她。

可如今，方蒙痴痴呆呆，这家里的顶梁柱也倒了，蔡锦儿心思机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在半个月前，长青城付家家主付山河成为了副城主，虽然不是死对头，但生意上有往来，趁着这个机会，付家必然会钳制住方家，方信言没有消息，方家破落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不可预知的事情。

蔡锦儿倚靠在池塘栏杆旁，阳光正好，池塘里的鱼儿浮在水面，一个个泡泡从水里冒出来。

“我非鱼，不知鱼之乐，鱼非我，岂知我之悲？”蔡锦儿随口念出两句，呆呆的望着，神游天外。

“少夫人。”有人在喊，她未听到。

那人走过来：“少夫人！”“少夫人！”连喊了两声，蔡锦儿才回过神来，忙道：“刘二大爷，锦儿失礼了。”

来人正是方信言和方鸿口中的刘二叔，刘二叔本名刘持，是方家主族的护卫，一直跟随方信言父亲身边，后来老太爷去世，刘持便跟随方信言，一直帮着打理家里的武馆，收了不少弟子。

“少夫人也憔悴了，唉，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少爷也是个不争气的！我已经老了，考虑不到很多，老废物啊。”刘持身材不算高大，稍有点削瘦，两只肩膀一高一低，走路一瘸一拐，眼睛也被人挖掉了一只。

“刘二大爷，家里现在就指望着您了。”她明白，刘持虽然年纪大，已有了八十多岁，却还是凝脉境九阶巅峰，在这长青城中也算是数得上的高手。凝脉一旦步入聚玄境界，生命力会显著提升，虽然无法改变容貌，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年老体衰，寿命会显著增长。可凝脉到聚玄的突破，是一个质的变化，除非天赋异禀，或是用天地灵物和丹药堆积，平常修行的人很难突破。

方蒙刚出生时，体质虚弱，无法在体内聚集灵力，这就意味着他无法成为修灵者。不过方信言宠爱这个儿子，花了大代价购得了一颗聚灵丹。好在药性温和，服下丹药后，方蒙的身体能够自动吸收微弱的天地灵气，蕴养身体，身体倒是得到了改善，不过很糟糕的是，方蒙的修习灵力和武学的天赋很差，就算是在方信言亲自传授，到了二十有二的年岁，才到了凝脉一阶。一般的修灵者，在十六岁就可以到凝脉一阶，二十岁能够冲到三阶。

虽为家中少主，也难怪刘持并没有把希望放在方蒙身上，蔡锦儿自己现在已经达到凝脉四阶，算是天赋不错，不过她也接受了方蒙，毕竟这个人并不坏，真心实意对她好。

“武馆的人基本都散了，钱庄的债主纷纷过来要债，可那些散出去的钱，一时间哪里能收回来？”

“那些都是爹的老主顾，况且回账时候还没到，这不是乘人之危吗？”

“形势比人强，这都是付山河捣的鬼，现在付家人多势众，我们实在没办法，武馆的学生很多都走了，树倒猢狲散。”他狠狠咬了咬牙：“明日我就找人，和他们理论理论。”

“不可，刘二爷爷，现在爹不在，付家家大业大，有两位聚玄境高手，况且付山河又是副城主，你这样做，他们就更有理由对付我们了。”蔡锦儿脸色发白：“刘二爷爷，为今之计，我们……”

“我知道信言一走，方家的基业保不住，没想到大厦崩塌只在顷刻之间。”刘持也不是莽夫，他摇了摇头：“少夫人，你们不可久留。马上收拾东西，带着夫人，大少爷和二小姐以及贴身奴仆，出城往北三十里路到汇城，在镇中乐天酒楼往西百步路，有一却暑院，乃是家主去汇城谈生意买下来的，非常清幽，可暂居于此。府上的无干人我都遣散掉，武馆剩下的人我都遣散掉，把宅子卖掉，到时我去找你们，留下青山柴，让夫人和少爷好生修养，我拿一点做路费，去打探老爷的消息。”一定是付山河在钱庄生意上动了手脚，刚刚算下来，亏空了一大笔项目，不过现在他所担心的，是一旦这个亏空弥补不上，可能直接让方夫人和方蒙面对，甚至背上一生的债务，沦为奴隶。刘持很相信，方信言绝没有死，来的方鸿他也认得，和方信言是从小的知己朋友，如今道不同不相为谋，互相拼命，实在令人叹息。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赶紧走。

“好。”

蔡锦儿最知道轻重缓急，立马就动身，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带着夫人，方蒙和二小姐方嫣以及丫鬟奴仆五六个，刘持的两个护卫兄弟充作马夫，两辆小马车，趁着夜色，往汇城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