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有足够的能力强迫他们这样做,但是他并没有那么去做。
他给足了二人面子。
一个无缘武道的废柴,在明家雄厚的实力面前,怎敢忤逆?
然而,他错了,宁折自入偏厅以来,所说的任何话语,都表明了他似乎并不怕惹怒明家。
或许,他有左云为倚仗,方才这般无惧吧。
左云长须微动,神情专注认真,想开口说话,却被身后的宁折抢先道:“就赌我能否杀死明月楼那位天之骄子如何?”
话语微微停顿,宁折的神色忽然冷冽凛然,森寒的字眼自牙齿间迸发出来。
“我与明雨的婚约暂且不退,如果境轮之宴,我没能杀死那人,婚约立时作废,信物归还,我绝无怨言,此后再也不提。”
言及此处,宁折剑眉轻抖,明亮的眼眸里有无尽的坚定目光,定格在明家主的身上。
“明叔叔以为如何?”
“不仅如此。”左云轻笑一声,补充道。
“届时如果折儿没能杀了那天之骄子,他自然愿赌服输,退婚也名正言顺,明家没有任何损失,明雨可以安心的嫁给别人。”
“反之,折儿如果杀了那人,他与明雨的婚约依然作数。”
“如此一来,明家不仅没有任何损失,反而无论何种情况,明雨都能嫁给更为出色的那一个人。”
“哈哈哈…”明风忽然咧嘴大笑道:“左老弟真是为我明家操碎了心啊!”
明家主担忧的神色看着宁折,柔声道:“贤侄,如果你输了可不仅仅是输那么简单,你可知道?”
无论明家主担忧的神色,还是言语里关切的情绪,都充分展现了他的关心。
剑眉缓缓抬起,看向明家主那张威严而又慈祥的脸庞,宁折心头忿忿不已外,更多的却是反感。
到了此时,还要假模假样,简直虚伪至极!
“唯一死而已,侄儿又有何惧?”宁折清秀俊俏的脸颊上,隐隐有狰狞之色。
“好!”明家主伸手拍案而起,点头道:“既然贤侄喜欢如此行事,那么我们就来赌这一把!”
闻言,宁折看向一旁笑而不语的明风,他不想在这间西南偏厅多待一刻。
“话已至此,侄儿告辞!”
缓缓转头,在左云的搀扶下快速走出偏厅。
离开那间令他不适的偏厅,二人穿行在明府一条幽静石径上。
一头黑发披肩垂落,又不时被寒风吹扬而起。
烦躁的伸手,将那一头冲冠的黑发拂止,宁折心情无比沉重,又怒火中烧。
他的怒不是来自明家,而是未婚妻明雨对待自己的态度。
虽然明雨是惊才绝艳的的绝世美人,可宁折绝不是一个下半身思考的色坯,就算因为自己丹田被毁,此生与明雨没有结果,顶多就只是有些遗憾而已。
可如果明家向自己提出解除婚约,明雨和那明月楼的人搞在一起,那自己这脸面和左叔叔的脸,在这青城镇就算是丢尽了啊。
本就是青城镇一大笑柄的宁折,将会再度多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
长衫下,藏在袖子里的一双修长手掌,紧紧握住,心头暗暗叹道。
“我又何必在意他们这些人的意思,明雨那丫头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宁折摇头轻叹出声。
“这些人怎地这般坏?”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坏人?大部分人们都是为了生存,不得已放弃了某些东西,变做利益至上罢了!”左云回答道。
“为了利益而不择手段,不是坏人又是什么?”宁折追问道。
轻轻摇头,看着身旁略显落寞,怆凉的消瘦身影,左云微微皱眉,忽然问道:“折儿,你确定想好了吗?”
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关切之色,宁折清晰的感受着那些暖人心扉的情绪,剑眉微舒。
“左叔叔,我想好什么?”
轻轻摇头,左云叹道:“你知道我问的什么。”
宁折苦涩一笑,道:“折儿当然想好了,境轮之宴,我一定要参加。”
左云神色里隐隐藏有惊惧,劝诫道:“十年前,我带你逃命至此,便是要避开那些仇家从而隐姓埋名,保你一生平安,你现在折返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闻言,宁折剑眉紧蹙,缓缓抬头望向高不可及的碧蓝云空,清秀俊俏的脸庞上,可怖与狰狞渐渐密布。
“左叔叔,我们叔侄二人已躲避十年,想来那些人早已忘记了我们,更何况灭族之仇不共戴天,折儿如何能忘记那些惨死在刀下的亡魂?”
言及此处,宁折的神情陡然激愤不平,嘴角一抹狰狞可怖的弧度掀起。
“此仇不报枉为人!”
宁折言语中的倔强与坚毅决然,令左云长须微微扬起,也令他无奈深叹。
“可是你丹田已毁,如何走入武道一途?又如何在那强者林立的境轮大陆上生存?”
宁折黯然垂首,久久默然无语。
左云的言语触动了他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那根弦。
于是他不自觉伸手入怀,感受着指尖自那玉石里传来的冰冷凉意,他沉默了很久,方才缓缓道。
“即使披荆斩棘,寸步难行,折儿也要杀个天翻地覆!”
“我知道左叔叔并不会阻止我,否则适才偏厅之内,左叔叔不会…”
当他抬眸看向身旁长须飘飘的左叔叔时,却愕然的发现,左叔叔早已不知去向。
想起左叔叔公务在身,向来踪迹莫测,又不由摇头释然。
缓步来到居住的厢房时,想着先前明家主的那些话,他失望之余,又烦躁不已。
来到床榻之上盘坐着,感受着脑海里充盈的感知力,想起了那位明月楼从未谋面的天之骄子。
“不知他现在是什么样的境界?” 其实他清楚的知道,在即将到来的境轮之宴上杀了那人,是一件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即便自己走入武道一途数十年,恐怕也不能杀死在明月楼那种庞然大物的培养下,成长起来的天之骄子。 更遑论自己已然快要步入弱冠之年,仍然没有走入修行一途。 明雨被青城镇的人们称之为百年难见的凤凰之力,无论天资天赋,还是在悟道修行上,都是世间绝顶,可面对明月楼的天之骄子,明家仍然要她委身下嫁。 这已经从侧面证明那位天之骄子的妖孽天赋与实力。 不说这偏远的青城镇诸势力与明月楼存在多少差距,便只从明家主不惜自毁声誉悔婚一事,也想要攀附明月楼,便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唉,那个契机到底他娘的是什么?” 宁折烦躁的伸手挠头,抬头望天,却在不经意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发现了不远处桌几上的一封信。 “谁的信?” 宁折疑惑起身,来到桌几之前,双眸迷惘的看着那封信。 信里字迹潦草,笔力强劲,宁折甫一看到,悬着的心终于落在实地,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 “原来是左叔叔所写。” 伴随着寒气入体,被体温融解,化作暖流呼出,宁折释放的一双剑眉再次紧紧皱起。 “左叔叔刚刚还在自己身边,为何又要写信?” 晨光洒落,宁折借着清冷光辉,聚目看向向那信里铁钩银划又不失轻灵潇洒的字迹! “折儿,我受家主之命,去往大山深处执行任务,来不及与你道别,此去归期未知,且路途遥远,又恰逢你遭遇变故,叔叔无力带走你,所以你万事切当小心。” 看到这里,宁折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紧紧而蹙,神情凝重无比。 他在信的开头,看到了左云留下的最重要的信息。 叔叔无力带走你! 这句话带着无比沉重的笔锋,宁折想到了很多。 “看来明家并不太想完成那个约定,还是低估了明家主的不择手段!” 嘴角的喃喃声甫一落下,忽然有人来到宁折居所门前,却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立在房门两侧。 他没有走过去开门一看究竟,却感受到了像是把守重犯一般,软禁了自己。 明家人的动作,令宁折那样棱角分明的轮廓骤然阴沉起来,一双削薄紧抿的细唇间,那抹可怖的狰狞愈发浓烈。 明家故意调离左叔叔,软禁自己,他们打的什么算盘,宁折一清二楚。 无非想杀自己,或者等来那位天之骄子再杀自己! 左叔叔想来也很明白,所以才有那样一句话。 左叔叔无法带走自己,又不想激怒明家,所以得了明家主的命令而远去,目的也是为了保护自己。 因过于愤怒,而导致指尖用力,略显尖锐的指甲刺破了手中的信。 纸张破裂的声音,令宁折强行压抑下心头潮水般的怒火,继续看下去。 “叔叔知道你一直再等待某个契机以重塑丹田,我想说的是,不破不立,无论是丹田也好,还是玉石也罢,有时候需要毁灭最后一丝希望,方才能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 看到这里,宁折神情庄重认真,明亮的眸子里有满是疑惑与不解,他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继续看下去。 “我曾经带你去过去山里的一个地方,你想办法离开明家,去那里寻找我留给你的东西。” “其实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些,说不得你现在早已入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卷入那些纷争!”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左云没有写明那个契机究竟是什么,也没有写如何做到不破不立? 但宁折却如醍醐灌顶般,突然恍然大悟,剑眉舒展,漆黑的瞳孔渐趋明亮。 他收信而立,伸手入怀,拿出那块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绿光的玉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