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从姬府回来，坐在客栈房间的烛火旁，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冷茶。

他是瞒着苏群去的。这件事，他不想让苏群知道——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知道苏群的性子。那个女人表面冷硬，心里却比谁都重情。如果让她知道自己去见了姬文逸，知道了姬文逸对她念念不忘，她只会觉得烦躁，觉得亏欠，觉得不该让旧日的事再翻出来搅乱现在的平静。

苏三不需要她烦这些。他愿意替她扛着。

但姬文逸那张自以为是的脸还在他脑海里晃，那种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到现在还没散尽。他正想着明日怎么把见到姬文逸后残余的怒气消化掉，敲门声响了。

\"谁？\"

\"姬梓轩。\"

苏三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姬家大小姐——深红色长裙，赤金簪子，眉眼凌厉，和他在姬府见过的模样分毫不差。

\"大小姐？这么晚了，有事？\"

\"有。\"门外的\"姬梓轩\"径直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苏三前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苏三给她倒了杯茶，在桌旁坐下。他没想过要防备什么——眼前这个人，无论是容貌、装束还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凌厉气势，都确确实实是姬家大小姐。

\"姬梓轩\"在烛光下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她看起来不像是来谈正事的，更像是一个满腹委屈却找不到人倾诉的女儿，终于逮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说话的长辈。

\"前辈，我发现……我父亲姬文逸他，最近有些举动让我很不舒服。\"

苏三挑了挑眉，没有插话。

\"我感觉他想早点把家主的权力完全交给我。\"\"姬梓轩\"顿了顿，\"表面上说是信任我，但我看……他是想甩开这些家族事务。\"

\"甩开？\"

\"是。\"\"姬梓轩\"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我感觉母亲姬莉莉在的时候，他虽然也有不少外心，但至少还顾着这个家。现在姬莉莉走了，他像是彻底没了拘束。\"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前辈可能不知道，我感觉父亲当年娶母亲姬莉莉，并不全是因为感情。中原姬家是他的本家，他在东荒根基不稳，需要本家的支持。娶姬莉莉，我猜是条件之一。\"

苏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些年，我发现他还和叶家的一个女人不清不楚。\"\"姬梓轩\"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叶家的女人……我不清楚具体是谁，但听说他们在十几年里都时不时有互通书信。\"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而且……有消息说，那个叶家女人生了个儿子，但外界几乎没人知道详细信息。我感觉，八成是我父亲的。\"

苏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止这些。\"\"姬梓轩\"继续说，\"我发现他还对倾家家主倾浅黛纠缠不清。倾浅黛当年和他有过一段暧昧关系，后来恢复记忆后就和他一刀两断，还误杀了姬芙。但我父亲似乎……始终放不下。\"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有点冒犯了。这些本是姬家的家事，我不该拿来烦扰前辈。\"

苏三看着她，声音低沉：\"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想让前辈做什么。\"\"姬梓轩\"坦然道，\"我只是……看到前辈今日去警告了我父亲，觉得前辈或许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才贸然前来。发泄一通，心里舒服多了。\"

她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前辈，这些话请你不要告诉苏家主。我不想让她为此烦心。\"

\"我明白。\"

\"姬梓轩\"转身朝门口走去。在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前辈，保护好她。\"

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门，消失在夜色中。

走出客栈后，\"姬梓轩\"拐进一条小巷。夜色很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她停下脚步，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精神力在体内流转，像是一层薄膜被缓缓剥离。肩膀微微下沉，腰杆放松了几分，那股凌厉的气场如潮水般退去。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温和而清亮。

苏文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红色长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对他来说，穿女装不过是变装的基本功之一。这些年来，他扮过少年、扮过老人、扮过各种身份各种年纪的人，男扮女装不过是其中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技艺。姬梓轩的装束虽然讲究，但比起他以前扮演过的那些角色，这种\"扮成自家姐姐\"的活实在轻松得很。

他解开腰间的束带，活动了一下被勒了一晚上的腰。束腰这东西确实是反人类的设计，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他迅速回到苏家包下的另一间屋子，换回了青色长衫，将长裙和簪子仔细收好，藏在床底下的暗格中。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坐在床边，复盘着刚才和苏三的对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

很好。三叔完全没有怀疑。他说的那些话，关于姬文逸的\"罪行\"——和叶家女人的私情、对倾浅黛的纠缠、娶姬莉莉的功利目的——每一条都是他在姬家收集到的真实信息，只是用了\"我发现\"\"我感觉\"\"我猜\"这样的措辞，让一切听起来像是推测而非指控。而三叔的反应，也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苏文轩吹灭了烛火，房间里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第一步，完成了。

第二天傍晚，苏文轩找到了姬梓轩。

\"梓轩姐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

\"我最近一直在姬家帮你，但三叔……苏三前辈一直很担心姬家的内部局势。我想让你扮成我的样子，去见他一面，亲口告诉他姬家的情况，让他放心。\"

姬梓轩挑了挑眉。

\"为什么是我？你自己不能去？\"

\"因为我对姬家的了解毕竟有限。\"苏文轩解释道，\"你才是真正的姬家人，你知道的内幕比我多得多。而且你我的容貌本就极为相似，只要稍加装扮，他不会认出来的。\"

姬梓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也隐隐猜出苏家可能和自己有血缘关系，对\"家人\"的请求，她不想用太多揣测的心思。苏文轩是她的双胞胎弟弟，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他不会害她，这一点她确定。

\"好。\"她说，\"你教我怎么做。\"

苏文轩亲自为姬梓轩化装。他用何姨教的手法调整了眉骨的阴影，用周叔教的技巧改变了唇线的弧度，再用草药调配的膏泥略微改变了肤色的光泽，最后配上一身青色长衫和束发带冠——镜中的人已经和苏文轩平日里的模样别无二致。

姬梓轩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脸颊。她第一次以男人的样子出现在镜中，那种感觉很奇怪——既熟悉又陌生，像是看到了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

\"声音怎么办？\"姬梓轩问。

\"你压低一些就好。\"苏文轩说，\"就说我最近嗓子不舒服，不太想大声说话。\"

\"这么简单能蒙混过去？\"

\"三叔不会怀疑的。\"苏文轩笑了笑，\"你和我长得那么像，他只会当是真的。而且你本来就话不多，低着头喝茶，偶尔应几句，他就看不出来了。\"

姬梓轩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她向来是这样——既然认定了对方不会害自己，那就照做便是。她对着镜子清了清喉咙，试着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感觉还行，就是有点别扭。

\"嗓子不舒服\"这个借口确实简单，但有时候最简单的借口反而最有效。

姬梓轩以\"苏文轩\"的身份来到苏三的房间时，苏三正在看一份从东荒各地汇总来的情报。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少年——青色长衫，面容清秀，原来是苏文轩啊。

\"文轩？\"

\"三叔。\"姬梓轩压低声音，故意带了一丝沙哑，\"嗓子有点不舒服，最近天气变化大。\"

\"坐。\"苏三给她倒了杯热茶，\"说说看，姬家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姬梓轩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功夫整理了一下思绪。她不知道苏文轩为什么要让她来说这些，但她信任他——既然他让她照做，那她就照做。

\"姬家的内部情况……\"她开口了，声音虽然低哑，但语调平稳，\"其实比外界想象的要稳定得多。虽然姬莉莉去世、姬文逸深居简出，但骨干层都很忠心。姬川、姬雄、姬洛、姬欧这些人，都是跟着姬家主打过天下的人，不会轻易动摇。\"

\"派系呢？\"苏三问。

\"有，但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姬梓轩说，\"那些暗中挑唆的人，大部分已经被揪了出来。剩下的几个，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她顿了顿，看向苏三的眼睛。

\"三叔，我可以告诉你实话——姬家的内部情况十分稳定。稳定到……就算马上换家主，也不会引起大动荡。\"

苏三的目光微微一动。

\"马上换家主？\"

\"我是说如果。\"姬梓轩解释道，\"姬家现在的骨干层都已经认同了现有的秩序，不管家主是谁，他们都能正常运转。这种稳定，是很多家族求都求不来的。\"

苏三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姬梓轩站起身来，微微欠身。

\"三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姬梓轩那边还需要我配合。\"

\"去吧。路上小心。\"

姬梓轩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三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姬梓轩\"的话、\"苏文轩\"的话，在他脑海中交替回荡——

姬文逸是个畜生。为了利益娶姬莉莉，婚后和旧情人藕断丝连，和叶家女人生下私生子，对倾浅黛纠缠不清，现在又想再次把爪子伸向苏群……

而姬家内部稳定到\"就算马上换家主也不会引起大动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姬文逸死了，姬家不会乱。姬梓轩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威望和班底，可以顺利接班。骨干层忠心，派系已被清理，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杀了他，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苏三缓缓握紧了拳头。

姬文逸那个畜生——这种人，不配活着。

苏三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昨日\"姬梓轩\"留下的玉简，再次用神识探入其中。玉简中的每一条记录，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刻进他的心里。

他要杀了姬文逸。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群。为了那个从乱葬岗把他捡回来、给他治伤、给他起名字、给了他新人生的女人。

姬文逸不配碰她。不配怀念她。不配和她并肩作战。

这种人，只配去死。

苏三把玉简收入怀中，目光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要在作战计划中，找到一个可以动手的机会。一个看似意外、实则精心的机会。让姬文逸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的手中，而不是死在苏家人的刀下。

这样，苏群不会伤心，姬家不会动荡，一切都可以被解释成\"意外\"。苏三不是没杀过人，在洪世成身边那些年，他见过太多肮脏的交易。但他从未主动杀过无辜之人——姬文逸不是无辜之人，这个人渣配不上\"无辜\"两个字。

他坐在黑暗中，开始盘算。

姬文逸的灵神境修为和他同级，正面对决胜算不大。但如果是在混战中，从背后出手，趁他不备——一击必杀，不是没有可能。

关键是时机。引蛇出洞的作战计划，将是最好的掩护。乱军之中，谁能分清敌我？

苏三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如此强烈的杀意。不为私仇，为保护。

为了那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而在客栈的另一头，苏文轩站在窗前，看着苏三房间中熄灭的灯火，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归于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两个人，互换了身份。

昨天他是\"姬梓轩\"，向苏三展示了姬文逸的罪行。今天姬梓轩是\"苏文轩\"，向苏三确认了\"姬家内部稳定\"。

苏三从头到尾都没有认出是同两个人在分别扮演。这也难怪——苏文轩长期扮演姬梓轩，对她的神态语气了如指掌；而姬梓轩和苏文轩容貌本就极为相似，稍加装扮便难分真假。

他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在姬家假扮姬梓轩的这些日子里，他不仅仅是在\"扮演\"。他利用《三生梦》的精神感知能力，在府中各处游走，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的东西。姬文逸和姬岐的对话、姬文逸和骨干们的密谈、还有那些在深夜里无人时分的自言自语……

他听到了姬文逸提到苏群时的那种复杂语气。不是简单的感激或怀念，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执念的东西。

他也听到了姬文逸在一次醉酒后喃喃自语——\"当年在荣光城……如果不是那场大火……如果不是苏群已经……\"

话没有说完，但苏文轩已经猜到了。

他和姐姐的出生，恐怕并不是出自母亲的主观意愿。

苏群是什么样的人，苏文轩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冷硬、坚韧、从不轻易示弱。但她也有柔软的一面——对家人、对族人、对那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苏三。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情况下，主动和姬文逸发生关系？

除非……是被迫的。

苏文轩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许是欺骗，也许是胁迫，也许是在某种极端情况下的无奈选择。但他知道一件事——母亲这些年从不提起姬文逸，从不提起那段往事，每次听到姬家的消息时，眼中都会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怀念。那是厌恶，是痛苦，是被刻意压制的愤怒。

苏文轩二十岁，初入化神境。以他的实力，正面挑战姬文逸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不能坐视不管——不能让那个可能伤害过母亲的人，继续活在世上，继续对母亲虎视眈眈。

所以他决定借力。

苏三，这个被母亲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男人，对母亲有着近乎执念的忠诚。他心思耿直，不善权谋，但实力足够——灵神境，和姬文逸同级。而且，他在暗处，姬文逸在明处。如果精心布局，完全有可能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苏文轩向苏三透露的那些关于姬文逸的\"罪行\"——和叶家女人的私情、对倾浅黛的纠缠、娶姬莉莉的功利目的——每一条都是他在姬家中收集到的真实信息，只是选择了最能让苏三愤怒的部分来呈现。措辞上全用的\"我发现\"\"我感觉\"\"我猜\"，不笃定，像是推测，而非指控。但苏三不需要确凿的证据——他本来就对姬文逸有些杀意，让他下定决心行动，需要的只是一些推力。

然后，他让姬梓轩扮成自己，告诉苏三\"姬家内部稳定到可以换家主\"。这句话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杀了姬文逸，不会有太大的后果。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苏文轩没有说谎，没有捏造，没有做任何不道德的事。他只是选择了合适的信息，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合适的方式，传递给了合适的人。

然后，让事情自然发展。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苏三房间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归于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三叔，\"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对不起。\"

\"但我必须保护她。\"

窗外，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夜色变得更加深沉。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预告着某种不可避免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