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文逸去世的消息，像一只长了翅膀的乌鸦，很快便飞过了天荡山脉，落入了中原姬家的耳中。

中原姬家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不到半月，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便驶入了红叶城的城门。车辕上悬挂着中原姬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金色凤凰，与东荒姬家那枚赤色火凤截然不同。

马车在姬府大门前停下。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一身锦缎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叫姬昌盛，是中原姬家外事处的干事，专门负责处理与各分支家族的关系。他在中原姬家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过无数类似的\"联络\"事务——名义上是吊唁慰问，实际上是探虚实、找机会、安插人手。这种套路，他熟得很。

姬昌盛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脚便要往府内走。

\"站住。\"

门口的护卫横过长枪，挡住了他的去路。两个护卫面无表情，目光冷硬，像是两尊石雕。

姬昌盛眉头微皱，但笑容不变：\"中原姬家干事姬昌盛，特来吊唁文逸家主。还请通报。\"

护卫面无表情：\"等着。\"

一个时辰后，姬川从府内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姬昌盛，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和随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家主不见。\"

姬昌盛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见？川总管，我是代表中原姬家前来吊唁的，这……\"

\"家主说了，\"姬川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拒之门外，不见。\"

\"这……\"

\"家主还说了，\"姬川继续道，\"让中原来使转告中原姬家：以后东荒姬家和中原姬家，再无关系。\"

姬昌盛的脸色终于变了。

\"川总管，这……\"

\"家主还让我转告你，\"姬川语气平淡，\"她用脚都能猜到中原姬家想干什么——打着‘正统‘的旗号，号称自己是姬家正统，借着吊唁的名义，想来接手东荒姬家的主权。让她认祖归宗，把东荒并入中原的体系，从此听本家调遣。\"

姬昌盛的脸色由红转白。

他千里迢迢从中原赶来，带的不是空手——马车里有厚礼，有中原姬家亲手撰写的悼词，还有一封措辞恳切、想要\"协助\"东荒姬家度过难关的信函。他本以为，以东荒姬家如今的局面，一个新上任的二十岁小姑娘，就算有些能耐，也总需要本家的支持。可没想到，对方连门都没让他进。

\"……\"

\"家主说了，没这个必要。\"

姬川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另外，家主并未下禁口令。中原姬家若向其他人打听，尽可如实相告——比如，家主姬梓轩是姬文逸的亲生女儿，却并非姬莉莉所生。诸如此类的事实，不必隐瞒。\"

姬昌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站在姬府大门外，春风吹在脸上，却像是一记耳光。

原来对方什么都知道。不仅知道本家的意图，连自己那张底牌——姬梓轩的身世——都毫不遮掩地亮了出来。

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小姑娘该有的手腕。

姬昌盛的脸色终于变了。

\"川总管，\"姬昌盛强压着心头的不快，勉强笑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新家主毕竟年轻，可能不太了解两家的渊源。文逸家主生前可是中原姬家的血脉，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是改不了的。\"

姬川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话我已经带到了。请回吧。\"

姬昌盛没有走。

他在红叶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听消息。既然正门进不去，那就从侧门绕。他不信一个二十岁的丫头片子能有多难对付——多半是受了身边人的挑唆，对本家有怨气。只要找准了症结，对症下药，未必没有转机。

他派随从出去打听，自己则在客栈里泡了壶茶，慢悠悠地等着。

傍晚时分，随从回来了，带回了让他更加困惑的消息。

\"家主姬梓轩是姬文逸的亲生女儿，却并非姬莉莉所生。\"

姬昌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继续说。\"

听着随从继续讲述细节，姬昌盛的眉头越皱越紧。

亲生女儿，不是姬莉莉所生？那也就是说，姬文逸在外面另有私情，还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而孩子的母亲，现在就在姬府。

姬昌盛的大脑飞速运转。政治联姻——没错，当年中原姬家为了稳固在东荒的根基，把姬莉莉嫁给了姬文逸。这是本家一手安排的婚事，目的很明确：通过联姻，将东荒姬家纳入本家的体系。可现在看来，这场联姻彻底失败了。姬文逸在外面另有女人，还生下了继承人，而姬莉莉……据说前几年就病死了。

怪不得姬梓轩对本家有这么大的怨气。她母亲不是姬莉莉，也就是说，她是姬文逸和那个叫苏群的女人的私生女。而苏群，恐怕就是挑唆姬梓轩与本家决裂的幕后推手。姬梓轩年轻，容易被人利用，加上对本家安排的政治联姻心怀怨恨，所以才一上任就切断了与本家的联系。

姬昌盛越想越觉得这就是真相。

\"不过二十岁，\"他冷笑一声，\"到底还是嫩了些。只要多从内部入手，劝说一下，未必不能让她回心转意。\"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备礼，我要去见一个人。\"

姬岐住在姬府西侧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有力。这里是姬文逸早年专门为姬岐安排的住处，一住就是近三十年。

姬昌盛提着礼盒走进院门时，姬岐正坐在石凳上喝茶。他一身灰布短打，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外露，完全看不出是个高手。但姬昌盛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东荒姬家资历最老的干事，也是姬文逸最早的追随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东荒姬家公认的第一高手，灵神境巅峰的修为，只差半步就能踏入更高的境界。

\"岐前辈。\"姬昌盛堆起笑容，走上前去，\"昌盛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姬岐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让座。

\"中原的人？\"

\"正是。\"姬昌盛将礼盒放在石桌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中原姬家对岐前辈这样的老臣一向敬重……\"

姬岐没看礼盒，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有事？\"

姬昌盛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岐前辈，您在东荒姬家效力多年，对文逸家主忠心耿耿，这些中原姬家都是知道的。如今文逸家主不幸离世，新家主年轻气盛，对本家有些误会，直接将本家拒之门外。昌盛此次前来，是想请岐前辈从中斡旋一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中原姬家毕竟是正统。新家主血气方刚，但东荒姬家根基尚浅，若有本家在背后撑腰，对她的位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岐前辈在姬家威望极高，若是您出面劝说，她必然会听。\"

姬岐放下茶杯。

他的动作很慢，但不知为何，姬昌盛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那种压力不是来自灵力外放，而是来自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个经历了无数风浪的强者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

\"你让我，\"姬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去劝说姬梓轩，让她接受中原姬家的入驻？\"

\"正是此意。\"姬昌盛点头，\"本家愿意提供人力、物力、财力，全力支持新家主稳固局面。只要……\"

\"只要东荒姬家重新认祖归宗，变成中原姬家的一个分支，对吧？\"

姬昌盛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具体细节可以慢慢商量……\"

姬岐冷笑一声。

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明明只是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人，但站起来的那一刻，姬昌盛却感觉像是有一座山在眼前拔地而起。那是一种无形的威压——灵神境巅峰的气场，即便没有刻意释放，也足以让人喘不过气来。

\"姬昌盛，\"姬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你听好了。我，从头到尾，都是东荒姬家的人。姬文逸在的时候，我效忠姬文逸。姬文逸没了，我效忠姬梓轩。东荒姬家是我的家，不是什么人的分支，也不是什么人的附属。\"

姬昌盛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岐前辈，您这话……\"

\"二少爷当年是怎么离开中原姬家的，你心里不清楚吗？\"姬岐打断他，目光如刀，\"他偷偷走的，一个人，什么也没带。家族找了吗？找了几天？恐怕暗自都在为少了一个拖油瓶而松了口气吧？\"

姬昌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姬岐的目光逼了回去。那双眼中此刻透出的锋芒，让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白痴‘——\"姬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是你们本家给二少爷起的外号，对吧？一个二十多岁还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傻子，一个连饭都不会自己做的废物。家族里的人都觉得他是累赘，巴不得他早点消失。他走了，你们清净了，没人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可你们没想到，那个‘白痴‘二少爷，到了东荒，硬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打出了这片天地。没有家族的庇护，没有本家的资源，全凭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二少爷被仇家封了功力，关在水牢里的时候，本家在哪？\"姬岐的声音越来越沉，\"二少爷被人用剑指着脖子，命悬一线的时候，本家在哪？东荒姬家最困难那些年，外敌环伺，内忧不断，本家又在哪？\"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数着。

\"不离不弃的，是盟友苏家。是苏群。她救了二少爷的命，不止一次。她为东荒姬家出生入死，挡在最前面。而你们——\"姬岐冷笑，\"不闻不问。连封信都没有。\"

\"直到东荒姬家的名号响亮起来了，直到二少爷的名字传遍东荒了——\"姬岐的声音陡然拔高，\"姬温浊那个老东西，才终于想起来，哦，原来我丢了个儿子。现在二少爷没了，你们又想起来东荒还有块肉，就想着他女儿年纪小好拿捏，把东荒姬家收入囊中？\"

姬岐盯着姬昌盛的眼睛，一字一顿。

\"告诉姬温浊，他再敢派人来东荒叫嚣，我就亲自去中原，把他前头的八颗牙全部打掉。姬玉浊来了都拦不住。\"

姬昌盛的脸涨得通红。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着指向姬岐，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竟敢对本家如此无礼！\"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敢说。

姬岐，\"姬家第一高手\"，灵神境巅峰的修为，真要动手，他带来那几个随从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的。那股若隐若现的杀意，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

姬昌盛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拂袖转身。

\"好，好。岐前辈的话，昌盛一定带到。\"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了院门。礼盒还留在石桌上，连看都没敢再看一眼。

姬岐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口。

姬梓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背着那把冰蓝色的\"霜之哀伤\"，面容平静，看不出情绪。

\"听见了？\"姬岐问。

\"听见了。\"姬梓轩说。

姬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姬梓轩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转身离开，那把冰蓝色的剑在她身后泛着幽冷的光。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姬岐低头看着石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二少爷，你走了，我替你守住了。\"

门外，春风依旧，红叶城的街巷上一片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东荒姬家和中原姬家之间，那条维系了多年的脆弱纽带，彻底断了。

中原姬家的马车在第二天清晨便驶出了红叶城。姬昌盛坐在车厢里，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连随从都不敢出声。他带来的那些礼物——珍贵的药材、精美的绸缎、中原姬家亲手撰写的悼词——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客栈。

他连回去复职的述词都没有想好。

而姬府里，一切如常。姬梓轩依旧每天批阅文书，处理家族事务，仿佛中原姬家从未来过。\"霜之哀伤\"依旧背在她身后，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姬岐依旧每天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喝茶。苏文轩依旧以本来面目在府中走动。苏群偶尔会在走廊里和姬梓轩擦肩而过，两人点点头，什么也不说，却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默契。

中原姬家，从此与这里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