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山的清晨，雾很大。

湿冷的雾气顺着茅草屋的缝隙往里钻，陈默是被冻醒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背后的剑，摸了个空。

“找这个？”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陈默披衣起身，推门而出。只见阿良正坐在那张破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柄锈剑。他像是在挑拣烂土豆一样，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剑柄，时不时弹一下剑身，发出“叮叮”的脆响。

“把剑还我！”陈默心头一紧，顾不得赤脚，直接冲了出去。

阿良手腕一翻，锈剑稳稳地插在他面前的泥地里，入土三寸，剑尾还在微微颤动。

“急什么？好剑配英雄，可惜你现在连个狗熊都不如。”阿良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冷透的炉灶，“想学剑？行啊。先把这炉火生起来，给老子温一壶酒。”

陈默愣了一下：“温酒？”

“怎么？听不懂人话？”阿良翻了个白眼，“那坛‘烧魂酒’虽然烈，但太冲，伤了底子。我要喝温过的，温度要刚刚好，能让酒里的药性化开，又不能烫嘴。去吧，温好了，我就教你一招‘无敌剑法’。”

陈默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忿，默默走到炉灶前。

生火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控制温度。

阿良扔给他一个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黑色酒壶，这壶导热极快，稍微火大一点，壶身就烫得拿不住；火小一点，酒又温不透。

陈默试着添了几根柴，火光映照着他略显稚嫩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眼睛死死盯着酒壶。

“大了大了，你是想烫死老子吗？”阿良躺在椅子上，闭着眼指指点点。

陈默连忙撤火。

“小了小了，这酒温得跟洗脚水似的，喂狗呢？”

陈默咬了咬牙，再次调整。

就这样，整整一个上午，陈默都在跟这堆火和这个酒壶较劲。他的额头满是汗珠，双手被熏得漆黑，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酒壶分毫。

剑灵在脑海里喋喋不休：“小子，别听这酒鬼瞎咧咧。温酒算什么剑术？这分明是在耍你！咱们走，去后山砍树去，那也比在这受气强！”

陈默没有理会剑灵的聒噪。

他渐渐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态。

在他的感知里，那跳动的火焰不再是火焰，而是一缕缕狂暴的“气”。而他手中的柴火，就是引导这些气的“剑”。

火太旺，便是剑气太盛，易折；火太弱，便是剑气不足，难伤敌。

他要做的，是让这股气，温顺地流淌进酒壶，包裹住酒液，既不灼烧其形，又能激发其神。

“心静，气沉，手稳。”

陈默脑海中浮现出阿良昨晚说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原本有些颤抖的手突然稳如磐石。他不再是用眼睛去看火的颜色，而是用心去感受火的温度。

他轻轻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那一瞬间，炉膛内的火势骤然一敛，原本狂暴的热浪瞬间变得如丝般顺滑，均匀地包裹住酒壶。

“咕嘟。”

酒壶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一股醇厚而不刺鼻的酒香，缓缓飘散开来。

“好了。”

陈默拿起酒壶，倒了一碗。酒液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却不见一丝滚烫的白烟。

他端着酒碗，走到阿良面前，双手奉上。

阿良睁开眼，接过酒碗，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陈默，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刚才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阿良问。

“没想什么。”陈默老实回答，“只觉得火太吵了，想让它安静点。”

“火太吵了……”阿良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了，“有点意思。你爹当年使剑，也是嫌对手的剑气太吵，非要让人家闭嘴。”

阿良仰头，将那碗温酒一饮而尽。

“好酒！”

他赞了一声，随手将酒碗扔在桌上，指了指插在泥地里的锈剑。

“剑，不是拿来砍人的。剑，是用来‘温’的。”

“温？”陈默不解。

“天下万物，皆有其‘气’。敌人的剑气是火，你的剑气也是火。一般人打架，就是两团火撞在一起，看谁烧得旺。那是莽夫。”阿良站起身，走到锈剑旁，却没有拔剑，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剑脊上。

“真正的剑客，是用自己的气，去‘温’对方的气。让对方的火，变成你的火；让对方的剑，听你的话。”

随着阿良的手指轻轻滑动，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竟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剑身上那些顽固的铁锈，竟然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一抹如秋水般的寒光。而那股寒光，并没有四处乱射，而是温顺地缠绕在阿良的指尖，像是一只听话的小蛇。

“这……”陈默瞪大了眼睛。

他刚才温酒时的那种感觉，竟然和阿良现在的动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在控制，在引导，在融合。

“看明白了吗？”阿良收回手指，那股寒光瞬间隐没，“刚才你温酒的那一刹那，其实已经出了一剑。那一剑，叫‘春风拂面’，虽然软弱无力，但若是用在对的地方，足以让天下剑客折腰。”

剑灵在陈默脑海里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少了几分轻狂，多了几分凝重：

“小子，这酒鬼……有点门道。刚才他那一手‘控气’的手法，像是失传已久的‘大袖青龙’的变种，却又更加圆融。别小看他，这人绝对不简单。”

陈默心中震动，对着阿良深深一揖：“请教剑术！”

“教不了。”阿良重新躺回椅子上，摆了摆手，“我早就说过，我不收徒。刚才那是看你温酒温得不错，赏你的眼福。想学？自己悟去。今天的酒温得不错，晚上再给老子温一壶，要是凉了，今晚你就别想吃饭。”

说完，阿良闭上眼，似乎又睡着了。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柄重新插回地上的锈剑，又看了看炉灶里明明灭灭的火星。

他没有失望，反而眼中光芒更盛。

他走过去，拔起锈剑，没有挥砍，而是学着阿良刚才的样子，将手掌贴在剑身上。

他闭上眼，不再去想什么剑招，什么杀敌。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剑身的冰冷，感受着剑身内部那股躁动不安的剑气。

“别吵。”

陈默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就像他让火安静下来一样。

剑身微微一颤，那股躁动的剑气竟然真的平缓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但这对于陈默来说，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风停了，雾散了。

落魄山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少年专注的脸庞上。

远处，阿良眯着一只眼，偷偷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陈平安啊陈平安，你这儿子，比你更像个怪物。”

“这才半天功夫，竟然就摸到了‘心意相通’的门槛。看来，这把‘长情’，是真的认主了。”

阿良从怀里摸出那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光有天赋可不行。这江湖，比这大荒还要冷。想要活下去，光靠‘温’是不够的，还得学会‘炸’。”

“等这小子的‘火候’到了，也是时候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问剑了。”

就在这时，山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落魄山的宁静。

阿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意。

“来得真快。”

阿良吐掉嘴里的草根，低声骂了一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陈默猛地睁开眼，看向山下。

只见一队身穿黑衣、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正朝着落魄山疾驰而来。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那个白衣青年还要强横数倍。

“是白玉京的人！”剑灵在陈默脑海中厉声喝道，“小子，小心！这帮人身上有血腥气，是真正的杀手！”

陈默握紧了手中的剑，挡在了茅草屋前。

阿良却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挡在了陈默身前。

“小子，今天的酒算是温好了。作为奖励，老子让你看场戏。”

阿良单手负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下，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黑衣人，淡淡道：

“看好了，这才是真正的‘温酒’。”

“只不过，这次温的不是酒，是……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