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黑未黑之际，北方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云层裂开，而是天裂。那道裂缝长逾千里，横贯苍穹，裂缝之内雷光涌动，隐隐可见九条雷霆巨龙的轮廓在其中翻腾咆哮。九州大陆三大王朝的强者同时抬头望向北方，脸色齐齐变了。

大炎王朝，炎都。一座通体以玄铁铸就的堡垒矗立在皇城最高处，堡垒顶端站着一位黑袍老者。老者身形枯瘦得如同一截老树根，脸上布满暗褐色的斑点，但他的瞳孔却是金色的，在暮色中散发出幽冷的光芒。

数万名身披黑甲的铁骑整齐列阵于堡垒之下，铠甲上铭刻着统一的火焰纹路，大炎王朝的黑翎卫，每一人都足以独当一面。

“青州。”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洪钟传入每个黑翎卫耳中，“所有今夜亥时之后出生的婴孩，一个不漏，带回来。”

“领命！”

铁蹄轰鸣，黑云般的黑翎卫倾巢而出。

有黑翎卫统领低声问身边同僚：“寻什么？”

同僚摇了摇头：“不必问，照做便是。”

五载时光，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尽，水面再度归于平静。当年的惊雷裂天，渐渐成了百姓口中的传说，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

青州境内群山连绵，大大小小的修武宗门不下百家，苍云剑宗便是其中较为兴盛的一支。

苍云剑宗坐落于苍云山脉深处，九座险峰环抱主峰，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终年云雾缭绕，远远望去，楼阁殿宇如浮于云海之上，颇有几分仙家气派。

这几日，青石广场上人头攒动，声音嘈杂如市集。每年一度的外门招生正在进行。

外门弟子在宗门中的地位最为尴尬。杂务压身，每月能领到的修炼资源少得可怜，不仅内门弟子瞧不上他们，连那些来报名的散修都知道，外门弟子就是宗门的底层苦力。

但即便如此，慕名而来的人依旧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喂，耳朵聋了？知道我夫君是谁么？”

夕阳西斜，一位满头珠翠的胖妇人扯着嗓门嚷嚷，她身旁站着一个肥嘟嘟的男孩，母子二人打扮得花团锦簇，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被呵斥的少年身量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灰袍，袖口处还有几道不起眼的补丁。他面容清秀，眼睛狭长而黑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是那种饱经冷眼后练就的平和与从容。

“天色已晚，宗门今日的接待时辰已过，夫人不妨明日赶早。”少年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目光却坦然而直接。

他叫林渊，十五岁，苍云剑宗外门弟子。

“明日？”胖妇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这荒山野岭的，你叫我们娘儿俩睡山洞不成？臭小子，你信不信我找到你们外门长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林渊的衣领。

手伸到一半，顿住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妇人回头，迎面撞上一双凌厉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绛紫色长袍束身，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苍云剑宗内门弟子的专属云纹。

胖妇人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她也是懂宗门规矩的人，知道内门弟子在宗门中的地位与自己这样的人相比，完全是云泥之别。

“误会，都是误会。”妇人干笑着抽回手，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溜了，走得匆忙，被广场的石缝绊了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嘴啃泥。

少年望着那狼狈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对少女拱手道：“多谢林月师姐解围。”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死性不改。”林月杏眼微瞪，佯作生气状。

林渊与林月出自同一个地方，青州林家。林月只比林渊大八个月，是他的堂姐，三年前便通过了内门考核，如今已是搬血四重境界的高手。

“宗门的规矩，我总不能带头破。”林渊笑着说。

林月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反而一酸。林家这一辈的子弟中，林渊的天赋原本不输任何人，只是……

她敛住思绪，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兰草的锦囊，塞进林渊手中：“这个给你，炼化后用，也许能帮你突破到搬血三重。”

锦囊入手温热，打开一看，一株玉白色的仙灵草静静躺在里面，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林月姐，这仙灵草太贵重了。”林渊连忙推回去。

仙灵草是修武圣药，对于铭文境以下的修武者都有奇效。林家每年给每个外派弟子的补贴也仅仅是一株，林月把自己的这一株省下，给了他。

“我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林月把锦囊又塞了回去。

“林月姐几时这么大方了？”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来人与林渊年纪相仿，同样穿着内门弟子的紫袍，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真。林家嫡系子弟，五年前与林渊同时拜入苍云剑宗，两年前便已成为内门弟子。

“林真，你少说两句。”林月板起脸。

可林渊却笑了，他把仙灵草收进怀里，抬头望着林真：“林真，今年的内门考核我也会参加。”

林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就你？你若能通过考核，我今年的那株仙灵草双手奉上。”

“好。”林渊声音平静，“林月姐做个见证。若我没通过，我的那株，归你。”

林真收起笑容，盯着林渊看了半晌。眼前这个义兄的眼神，让他心里微微咯噔了一下，那里面有一种莫名的笃定，不像是在说大话。

不过很快，林真便把这念头甩开了。

毕竟五年了，林渊如果有天赋，早该显露出来了。

当晚，外门弟子居住的侧峰上，百来间灰扑扑的石屋错落排列，大多数窗口已经漆黑一片。

唯有最靠崖边的一间石屋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林渊盘膝坐在铺着薄褥的硬榻上，将那株仙灵草握在掌心。

“这一株，能让你吃饱吗？”

他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仙灵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如涓涓细流，顺着掌心渗入经脉，沿着经络汇往丹田。

与此同时，他的丹田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咀嚼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咽食物。

如果此时有人能看穿他的皮肉骨骼，便可看见——

在他的丹田中央，盘踞着一座微缩的深渊。深渊底部雷光涌动，九条颜色各异的雷霆巨龙盘卧其中，鳞爪清晰、须眉毕现，散发着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古老威压。

九渊雷狱。

这便是他五年前得到的东西，也是让他沦为“废物”的元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