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藩圣旨落地已有三日。
一纸诏令看似平息了朝堂纷争,实则彻底搅动了整座北疆。拆分兵权、抽调精锐、剥夺藩权的消息,顺着三千里关山防线传遍每一座军营要塞。
短短数日,数十万西镇将士心底尽数积满寒凉与愤慨。
世代戍边,岁岁浴血。陆家十代人埋骨黄沙,万千将士以血肉筑起北疆屏障,死死挡住北庭百万铁骑,换得中原百年太平。他们守得住山河安稳,却守不住自己的公道。
中原文官身居暖阁,不识边关风雪,不闻沙场悲鸣,仅凭朝堂猜忌、权术博弈,便轻易抹杀数十年赫赫战功,硬生生掏空西镇根基。
一时间军心浮动,人人心寒、战意消沉,百年铁军濒临涣散。
主帅陆临渊日夜操劳,白日奔走各营安抚将士,以半生威望稳住动荡军心;入夜便独坐书房,推演边防、筹谋后手。数十年沙场旧伤连日复发,气血耗竭、身心俱疲,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深知,削藩只是开端,朝堂的蚕食绞杀,才刚刚开始。
无力兼顾所有隐秘布局,陆临渊逐渐将西镇暗部谍网、潜伏势力与百年底蕴,尽数交由陆折雪执掌。
自此,世人眼中荒唐纨绔的西镇世子,开启了长达数年的双面蛰伏。
白日的西镇城,陆折雪依旧是那副闲散模样。
闲逛市井、坐饮酒肆、与人谈笑如常,坦然接纳所有人的轻视与嘲讽。他用一身不学无术的纨绔皮囊,死死麻痹中原朝堂与世家权贵,让天下人笃定——西镇后继无人,不足为惧。
可每当夜幕降临、关山沉寂,他便孤身走入后山林海,踏入隐于风雪之中的听雨楼。
世人嘲他荒废度日,他却夜夜随苏老先生修习权谋、推演天下大势、苦修武道绝学、梳理九州情报。十年韬光养晦,磨尽少年稚气,养出山海城府,胸藏百万兵甲,手握乱世棋局。
这日黄昏,北疆风雪难得暂歇。
残阳穿透云层,染红茫茫戈壁与覆雪山峰,天地褪去凛冽寒意,多了几分苍凉壮阔的温柔。
陆折雪辞别苏老先生,一袭素白锦袍,独自走在林间小道。
山道静谧,落雪簌簌,晚风轻柔。这条往返十年的小路向来安稳,可今日空气里,却缠了一丝极淡极冷的杀伐戾气。
寻常武者无从察觉,可十年苦修、感知超凡的陆折雪,瞬间心生警醒。
他神色未变,步履从容,心底已然通透。
削藩之后,西镇示弱臣服,骗得过世人,骗不过中原深耕权术的顶层权贵。
百年将门代代英杰,绝无突然一代废弛的道理。太过荒唐便是伪装,太过无用便是藏拙。朝堂与世家终究心存疑虑,暗中派遣顶尖武者潜入北疆,借暗杀试探他的真实深浅。
行至林荫最密的弯道处!
嗡!
数道寒芒骤然从密林炸裂而出,暗器、短刃、掌劲同时袭来,招招锁喉、锁心、锁丹田,尽是夺命杀招。
六道黑衣蒙面人影纵身跃出,落地无声,气息沉厉,皆是久经暗杀搏杀的江湖好手。六人瞬间结成合围死阵,封死所有进退之路,杀意滔天。
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世人皆言西镇世子纨绔无能,今日我等,便来领教你的真实本事!”
话音落,六人同时暴起猛攻!
掌风霸道,刃影翻飞,攻势层层叠加,配合默契无间。这般阵容,足以碾压江湖九成二流武者,即便是一流高手身陷其中,也必然疲于招架。 可陆折雪立身风雪,从容淡然。 他腰身轻转、脚步错移,身法如云似月、无迹可寻。漫天致命攻势扑面而来,却连他一缕发丝、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数十招猛攻尽数落空! 六位武者心头的轻视瞬间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彻骨惊骇。 眼前少年,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分明是一位深藏十年、修为恐怖的顶尖强者! “全力出手!拼死试探!”为首蒙面人厉声嘶吼。 六人不再留手,尽数催发巅峰内劲,狂暴劲气震落漫山积雪,林间杀气暴涨数倍。 眼见攻势愈烈,陆折雪眼底的温润终于褪去,一抹冷冽锋芒悄然浮现。 十年藏锋,今日可微露峥嵘。 他立身站稳,五指虚握,丹田深处一缕醇厚凝练的剑意缓缓外放。无形剑气压落四方,呼啸劲风瞬间凝滞,漫天落雪悬停半空。 没有花哨招式,唯有大道至简的杀伐。 陆折雪抬手落掌,数道清淡掌风平平推出。 嘭!嘭!嘭! 六道闷响接连炸起。 浩瀚沉凝的劲气轰然对冲,六位倾力死战的黑衣高手浑身巨震,气血翻涌、虎口崩裂,尽数踉跄暴退,喉头腥甜翻涌,骇然僵立原地。 数息之间,六人合围绝杀之局,被他赤手空拳轻松破局、彻底碾压! 众人心神俱震,彻底胆寒,深知天堑差距,再无半分战意。 “撤!” 为首之人果断弃战,率众欲逃。 “来了便想走?” 陆折雪语声平淡,脚步踏出,身形如流光掠影,指尖一缕细微剑气迸发而出,落地裂石,瞬间封死八方退路。 绝境之际,一阵爽朗大笑骤然从山道入口传来! “好一个藏锋守拙!好一个关山剑意!” 叶惊鸿一身粗布黑衣,背负锈铁长刀,大步踏雪而来,眼底满是由衷敬佩。他闲来上山赏雪,恰好目睹全程,终于知晓自己这位兄弟隐忍十年的惊天底蕴。 他立身在旁,桀骜眉眼带着冷峭,扫过一众狼狈逃窜的蒙面人: “一群鼠辈暗中偷袭试探,输了便想抽身而归,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陆折雪缓步上前,暮色落身,气质如山沉稳。 他看着六人,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底线: “回去告知你们幕后的世家与朝堂。西镇山河,陆家世代无愧家国。” “今日初次试探,我留尔等性命。仅此一次。再有窥探偷袭、算计西镇者,杀无赦。” 六人不敢多言,满心敬畏惶恐,狼狈抽身遁入密林,仓皇逃离北疆。 杀机散尽,林海重归静谧。 叶惊鸿走到陆折雪身前,神色无比郑重,赤诚开口: “折雪,天下将乱,四方动荡。从今往后,我这条命、这柄刀,尽数听你调遣!西镇有难,我必赴死相护,至死不渝!” 乱世浮沉,人心功利,这般肝胆相照的兄弟情义,最为珍贵。 陆折雪转头望向他,眼底温然颔首。 残阳落尽,夜幕笼罩万里关山。 朝堂算计未止,中原士族虎视眈眈,北庭铁骑厉兵秣马,江湖群雄纷纷入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