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两岸,风雪怒号。
夜云如铅,沉沉压在北疆群山之巅,鹅毛大雪无休止地倾覆而下,落在冰封的河面、陡峭的崖壁与巍峨的城关之上,将天地染成一片死寂的惨白。唯有黑河关上下连片的火把,刺破浓稠如墨的黑夜,跳动的赤红火浪,在风雪中死死撑开一方血色天地。
火光映雪,雪衬刀光,冷热交织,生死对峙。
关外荒原之上,三万北庭先锋铁骑列阵肃立,黑压压铺展数里之地,如同蛰伏雪原的蛮荒兽群,甲胄连片泛着森寒的冷光,马鼻喷出的白雾层层叠叠,弥漫阵前。无人喧哗,无人躁动,唯有战马偶尔踏动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铁甲摩擦之音,却汇聚成一股碾压山河的磅礴杀气,死死笼罩整座黑河雄关。
拓跋烈一身黑金重甲,外罩玄色镶毛披风,端坐于通体漆黑的千里战马之上。他身形魁梧挺拔,眉眼深邃锐利,天生带着草原霸主的桀骜与凛冽。三十年隐忍蛰伏,三十年厉兵秣马,他自少年储君熬至北庭霸主,日夜眺望南方中原沃土,心心念念便是踏平西镇关山,打破大雍百年制衡,让北庭铁骑饮马黄河,问鼎天下。
今夜风雪漫天,天寒地冻,正是他筹谋半生的破局之时。
拓跋烈抬眸,目光越过百丈空阔的战场,牢牢锁定城头那道挺拔孤峭的身影。
陆临渊。
大雍西镇柱石,镇守北疆三十年的不败老帅,草原铁骑世代难以逾越的关山屏障。
三十年了,无数次沙场厮杀、铁骑冲锋,他们隔着黑河对峙,隔着战火相望。拓跋烈从最初的敬畏忌惮,渐渐熬成极致的觊觎与狂妄。如今大雍朝堂自断臂膀、削藩抽兵,西镇兵力空虚、腹心生乱,这位镇守半生的老帅,终于落到了孤立无援、独守孤城的绝境。
“陆临渊。”
拓跋烈开口,声线沉如洪钟,穿透呼啸风雪,遥遥传至城头,带着胜利者般的从容与威压。
“本王敬你戍边半生、护民守土,是一世英雄。如今大雍负你、朝堂弃你,西镇精锐远出,关内兵力空虚,你凭区区万余残兵,守这万丈危关,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今夜风雪漫天,天时地利皆在我手。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抉择,开城归降,献出关防,本王可保你陆家满门富贵,保全关内数万将士性命,免去一场无谓屠戮。”
声声回荡旷野,字字暗藏诛心。
他深谙攻心为上的战法,知晓此刻西镇将士人心浮动、孤立无援,只需瓦解城头军心,便可不战而破黑河天险。
城头风烈,战甲猎猎作响。
陆临渊拄刀立于垛口之前,满头花白须发被狂风肆意吹扬,皱纹纵横的脸庞被风雪冻得泛红,却依旧双目如炬,眸光沉凝如渊,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惧色。
他身披陈旧的寒铁重铠,甲衣之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旧痕刀疤,那是三十年戍边岁月、百余场血战留下的勋章,每一道伤痕,都镌刻着北疆的战火与安宁。老寒疾早已侵入骨髓,每逢风雪寒夜,周身筋骨便如针扎刀割般剧痛难忍,可此刻,他身姿挺拔如松,稳立城头,如山岳巍峨,从未有过半分佝偻。
城下数万敌兵压境,杀机滔天,他自岿然不动。
听闻拓跋烈劝降之言,陆临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凌厉的弧度,目光扫过关外黑压压的铁骑大阵,声线苍劲厚重,穿透风雪,字字震彻山河。
“拓跋烈,你看错了一件事。”
“老夫守此关山三十年,守的从不是大雍朝堂的权位制衡,守的是身后万里河山、万家黎民。朝堂可弃西镇,可负将士,可罔顾边关血泪,但我陆家,世代戍边,世受国土,不负苍生、不负山河!”
“你欲南下问鼎,需踏过老夫尸骨,需踏过我黑河关数万将士的血泊!”
“想要关城,尽管来取!”
寥寥数语,无慷慨悲歌之辞,却有百战老将的铁血赤诚,掷地有声,震得城头将士心神俱振。
立于老帅身侧的黑河关守将、各级校尉、普通士卒,原本因敌众我寡而紧绷的心弦,骤然安定下来。眼底的惶恐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死战不退的决绝。
老帅尚以身许国,我辈将士,何惜此头!
“冥顽不灵!”
拓跋烈面色骤然一沉,眼底最后的耐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杀伐戾气。他抬手猛地挥落,凛冽军令破风而出。
“全军听令!架云梯、抬冲车、列攻城阵!”
“三更击鼓,即刻攻城!踏平黑河,鸡犬不留!”
军令落地,刹那之间,北庭大阵轰然运转。
数千精锐步兵应声出列,步伐整齐铿锵,踏碎满地积雪,推着厚重的攻城冲车、扛着百丈云梯,急速向城关逼近。弓手阵列纷纷上前,拉满长弓,搭箭上弦,漆黑的箭簇密密麻麻,对准城头,泛着冰冷的死亡寒光。
风雪更烈,战火将燃。
黑河关地势狭窄险峻,两侧是绝壁悬崖,中间唯一的通路被雄关死死扼守,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也正因地势所限,守军无法排布过多兵力,正面守城的将士仅有万余,相较于三万北庭精锐,兵力悬殊,压力滔天。
陆临渊冷眼俯瞰敌军调动,双手稳稳按在冰凉的城垛之上,目光扫过步步逼近的攻城敌军,沉声传令。
“弓弩营列阵,首轮放箭,压制敌兵推进!”
“滚石火油就位,待敌军至城下三丈之内,尽数倾泻!”
“刀盾兵靠墙结阵,严防敌军攀梯登城,但凡有敌兵踏上城头,尽数斩杀,绝不姑息!”
一道道军令沉稳落地,层层传递,城头将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无半分慌乱懈怠。
短短数息之间,城头弓弦齐鸣之声骤起,嗡嗡之声连成一片,穿透风雪夜幕。
漫天箭雨骤然离弦,裹挟着凛冽寒风,如同黑压压的蝗群俯冲而下,精准落向冲锋在前的北庭步兵。
惨叫声瞬间刺破旷野的死寂。
冲锋在前的数十名北庭士兵来不及反应,瞬间被箭矢穿透重甲、贯穿身躯,重重栽倒在积雪冻土之上,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周遭皑皑白雪,刺目惊心。
可北庭士卒常年征战、悍不畏死,身后的后续部队丝毫未乱,踏着同伴的尸体与鲜血,依旧咬牙猛冲,攻城阵型丝毫不乱。
拓跋烈治军极严,麾下士卒皆是百战精锐,早已习惯尸山血海,区区首轮箭雨,根本无法击溃其军心。
距离城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百丈云梯轰然架起,重重撞在城墙砖石之上,发出沉闷震耳的轰鸣,震颤整座城关。数十架云梯依次林立,密密麻麻依附在冰冷的城墙外壁,如同嗜血的藤蔓,死死攀附、伺机突破。
厚重的木质冲车稳步推进,车头包裹着精炼铁皮,坚硬无比,足以冲撞城墙、破开城门,在无数士卒的合力推送下,一步步逼近城关正门。
“放!”
陆临渊一声低喝。
城头待命已久的将士齐齐松手,早已滚烫沸腾的火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如同一条条火红巨龙,顺着云梯、城墙奔腾坠落。
热油落地,遇风即燃。
刹那之间,火光冲天,烈焰暴涨。攀在云梯上的北庭士兵瞬间被烈火吞噬,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令人胆寒。熊熊大火顺着云梯疯狂蔓延,将木质云梯尽数引燃,滚滚黑烟裹挟着灼烧的焦味,弥漫在整片战场。
未被烈火波及的城下士卒,紧接着迎来漫天滚落的巨石圆木。
千斤巨石从百丈城头轰然坠落,重力加持之下,威势无穷,狠狠砸在北庭冲锋阵列之中。
轰隆!
土石飞溅,大地震颤。
数名士兵连同厚重的冲车一并被砸塌碾碎,血肉模糊,尸骨无存。密集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砸出数个缺口,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黑河关下的每一寸土地。
首轮攻防,惨烈至极。
风雪、烈火、鲜血、残尸,交织成北疆深夜最残酷、最悲壮的战场图景。
帅府大堂,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相比于前线的炮火连天、厮杀震天,此处无刀光剑影,无血肉横飞,却同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弥漫着无形的焦灼与肃杀。
陆折雪依旧负手立在沙盘之前,身姿挺拔如初,只是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心底极致的紧绷与担忧。 黑河关每一次厮杀震动,每一次战报传回,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黑河关的重要性,也比任何人都知晓父亲如今的凶险处境。陆临渊年过半百,旧疾缠身,早已不复壮年体魄,根本经不起连日血战、风雪苦寒。可老帅一生傲骨、铁血戍边,临危之际,只会以身殉国、死战不退,绝不会有半分退缩。 “世子!前线战报!” 急促的呼声从堂外传来,一名斥候浑身浴血、满身风雪,踉跄冲入大堂,单膝重重跪地,声音嘶哑颤抖。 “三更首轮攻城结束!我军凭借城防天险,击退北庭首轮冲锋,杀敌千余,焚毁云梯二十余架、冲车三辆!我军伤亡三百余人,城头多处垛口受损,箭矢消耗近三成!” 战报详实,利弊分明。 首轮大捷,守住了城关,挫败了敌军锐气,可损耗之大,远超预期。万余守军,一轮攻防便折损三百精锐,箭矢器械消耗惨重,照此血战节奏,三日之内,守军必将战力耗尽、弹尽粮绝。 满堂将领闻言,皆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胜,是惨胜。守,是苦守。 陆折雪垂眸沉默片刻,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底焦虑尽数收敛,重归冷静沉稳,语速平稳有序,快速下达调度指令。 “传令辎重营,即刻调拨双倍箭矢、火油、滚石,加急驰援黑河关,补足前线损耗,务必保证城头物资充足,无断供之危。” “传令军医营,集结所有医者、伤药、绷带,组建三支驰援小队,即刻奔赴黑河关外临时伤营,全力救治伤兵,减少战力折损。” “传令城头守军,轮班值守、交替休整,不可全员死撑、透支体力。血战持久战,拼的是耐力、是坚守,务必保存战力,静待援军。” 三条指令精准落地,直击前线当下短板,稳妥周全,无半分疏漏。 诸将尽数颔首领命,心底暗自敬佩。世子年纪轻轻,却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纵使老帅前线督战,后方依旧稳如泰山,军心底气十足。 可唯有陆折雪自己知晓,此刻的安稳皆是暂时。 拓跋烈绝非莽夫,首轮攻城受挫,必然不会急躁强攻,只会调整战术、步步紧逼,耗尽守军物资、拖垮守军心力,待我方精疲力竭之时,再发起总攻,一举破关。 真正的恶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果不其然,未过半刻,第二道斥候急报再度传回帅府。 “世子!北庭敌军暂缓强攻,分兵两千,绕至黑河关两侧崖底,疑似暗中寻觅攀山暗道,欲偷袭我军侧后!”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黑河关正面天险难破,两侧悬崖峭壁、山势险峻,常人难以攀爬,历来是守军防备最薄弱之处。若敌军趁夜攀崖偷袭,从侧后突入城关,前后夹击之下,黑河关必将腹背受敌、顷刻陷落! 一众将领瞬间神色大变,纷纷开口请命。 “世子!末将愿领一军驰援两侧崖壁,堵截敌军偷袭!” “末将同往!绝不让北庭贼寇绕后破关!” 人心虽稳,局势却已然凶险万分。 陆折雪眸光一凝,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两侧的绝壁位置,思绪飞速运转,瞬间看破敌军战术,冷静出声。 “不必驰援。” 他语气笃定,沉稳有度,字字清晰。 “黑河关两侧崖壁,壁滑雪厚、冰封石坚,无落脚借力之处,根本无法大规模攀山。拓跋烈分兵绕后,绝非真心偷袭,乃是佯攻之计。” “其目的有二,一为扰乱我军视线,逼我分兵守侧、分散正面防守兵力;二为消耗我军警惕,让我军疲于奔命、草木皆兵,待我军心混乱、兵力分散,他便会再度集结主力,猛攻正面城关,一举破局。” 一语道破敌军全盘算计。 满堂将领瞬间恍然,心头震动。拓跋烈用兵狡诈狠辣,虚实相生,意在疲敌乱局,若非世子冷静洞悉、一眼看破诡计,我军必然中计分兵,落入敌军圈套,届时正面防线空虚,危在旦夕。 “传我军令。”陆折雪再度开口,声线凛冽果决。 “两侧崖壁仅留暗哨观察即可,无需增兵、无需理会,任由敌军在外虚张声势。” “所有兵力尽数收拢正面城关,死守主防线,不被敌军调动、不被乱象干扰。” “告知老帅,稳住正面、以静制动,任凭敌军百般袭扰,我自岿然守关,拖其锐气、耗其耐心!” 军令火速传往前线。 黑河关城头,正在静观战局的陆临渊收到后方传讯,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欣慰笑意。 吾儿蛰伏十载,藏锋守拙,隐忍不发,今日终是彻底成长,慧眼识局、沉稳控场,足以稳住后方、撑起西镇基业。 有子如此,西镇无忧,北疆无忧。 夜空风雪愈烈,降温刺骨,黑河关下的战局再度变幻。 拓跋烈眼见分兵佯攻之计未能调动守军,对方军心稳固、防线井然,丝毫不受乱象干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忌惮与凝重。 他本以为,西镇精锐尽出、后方空虚,守军残兵必然人心惶惶、防备疏漏,只需虚实交织、几番袭扰,便可轻松破局。却没想到,临渊老帅稳守前线、沉着应战,后方少年世子调度有方、洞悉全局,一老一少、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硬生生稳住了绝境危局。 “看来,本王还是低估了西镇陆家。” 拓跋烈沉声低语,眼底杀机愈发浓郁。 既然诡计无用、疲敌无果,那便只能以绝对兵力、铁血硬战,硬生生碾破这道关山防线。 他抬手高举玄铁战刀,刀锋映雪,寒芒万丈,凛然杀机席卷全场。 “全军列阵!” “五营轮番攻城,不计伤亡、不计损耗!” “今夜不破黑河,全军不退!” 决绝军令落下,北庭三万大军尽数动了。 不再保留兵力,不再试探虚实,五营精锐轮番上阵,一波接着一波,连绵不绝、悍不畏死,对着黑河关正面防线发起连绵猛攻。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一轮轮惨烈厮杀,在黑河关下接连上演。 风雪不休,血战不止。 北庭士卒踩着同伴的尸山血海,前仆后继、死战冲锋,一波倒下,一波接续而上,毫无停歇、毫无退路。密密麻麻的箭矢不间断射向城头,遮天蔽日,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无数云梯反复架起,无数士兵拼死攀梯,哪怕烈火焚身、坠城惨死,依旧疯狂冲锋。 城头西镇将士亦是咬牙死战,人人浴血、个个拼命。 有人身中数箭,依旧紧握战刀,死守垛口,绝不后退半步;有人被投石震伤脏腑,口吐鲜血,依旧奋力投掷滚石、倾倒火油;有人手臂被利刃砍伤,筋骨外露,依旧咬牙挥刀,斩杀登城敌兵。 人人带伤,人人浴血,无一人退缩,无一人逃亡。 只因他们身后,是北疆万里河山,是家中妻儿老小,是大雍万千黎民。他们退一步,便是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便是家国倾覆、生灵涂炭。 陆临渊立于城头最高处,全程坐镇督战,寸步未离。 风雪打白了他的须发,血雾浸染了他的战甲,苍老的面庞上沾满雪沫与血污。旧伤寒疾在极致的劳累与严寒中彻底爆发,周身筋骨剧痛难忍,五脏六腑翻涌酸胀,一次次冲击着他的体魄与意志。 他数次胸口发闷、气血翻涌,险些呕出血来,却尽数被他硬生生咽下。 身为三军主帅、边关柱石,他一旦倒下,军心必乱,防线必崩。 他不能倒,也绝不允许自己倒下。 每一次敌军猛攻,他都立于最前,沉着调度、高声指挥;每一次险况突发,他都目光如炬、快速破局,稳住军心。但凡有将士怯弱动摇,他便以身励战;但凡有防线危急,他便亲赴镇守。 有老帅在城头屹立不倒,城头将士便永远有底气、有希望,纵使身陷绝境,依旧死战不退。 时间一寸寸流逝,黑夜将尽,天光微亮。 整整一夜血战,整整十二时辰连绵厮杀。 黑河关下,积雪被尽数染红,厚雪化作血泥,尸横遍野、断刃满地,死伤者层层叠叠,铺满了整片关外荒原。北风掠过,血腥味混杂着风雪寒意,弥漫数里之地,凄厉悲壮,触目惊心。 北庭三万先锋铁骑,一夜血战折损过半,阵亡伤者逾万,剩余士卒尽数疲惫不堪、锐气大减,冲锋之势渐渐疲软,悍勇之心已然消退。 可黑河雄关,依旧牢牢屹立,纹丝不动。 城头西镇守军,亦是伤亡惨重。万余精兵,一夜血战折损近半,四千将士永远长眠于风雪城头,余下数千士卒,人人带伤、个个疲惫,战甲残破、刀枪卷刃,体力透支到了极致,却依旧死死守在垛口之后,目光坚毅、持枪伫立。 无一人弃刀,无一人退阵。 一夜风雪,一夜血战,白首老将,凭残兵死守天险,硬生生扛住了北庭铁骑的彻夜猛攻。 拓跋烈立于阵前,望着完好无损的黑河雄关,望着城头依旧屹立不倒的西镇军旗,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沉郁。 他手握三倍兵力优势,携百战精锐之威,彻夜猛攻、死战不退,付出惨重伤亡,却依旧未能撼动这座孤城分毫。 “陆临渊!你好得很!” 拓跋烈咬牙低吼,声线满是戾气。 他征战半生,横扫草原诸部,未尝一败,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坚韧不拔的守军,从未遇过如此孤勇铁血、死守不退的对手。 天色愈发明亮,破晓晨光刺破沉沉夜幕,洒落风雪大地。 一夜死战,大雍守住了黑河天险,守住了北疆第一道防线,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北庭主力十万王帐精锐,已然昼夜兼程、飞速驰援,最迟今日傍晚,便可抵达黑河关外,与拓跋烈先锋军汇合。 届时,十三万大军合围城关,疲敝残兵对阵全胜主力,差距悬殊到极致,局势将真正陷入必死之局。 更致命的是,军中箭矢、火油、滚石等战备物资,经一夜极致消耗,已然不足三成。将士体力透支严重,伤员不断增加,后方援军依旧未到,三日窗口期,已然过半。 危机,依旧步步紧逼,从未远去。 帅府大堂,连续收到多份前线伤亡与物资损耗清单,诸将围立沙盘两侧,神色凝重、忧心忡忡,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一名参将手持清单,声音低沉沙哑,沉声汇报:“世子,彻夜血战,我军战死四千二百七十三人,重伤一千八百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箭矢剩余两成,火油不足三成,滚石木料损耗过半,物资已然紧缺,难以支撑下一轮大规模血战。”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一夜苦战,四千余名将士殉国。 这些人,皆是世代戍边的老兵,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守护西疆的铁血儿郎。一夜之间,埋骨风雪、血染关山,再无归期。 不少将领眼底泛红,满心悲恸,却无人有闲暇感伤落泪。战火未熄,强敌未退,家国未安,他们只能收起悲痛,继续死战。 陆折雪望着清单上冰冷的数字,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沉痛与肃穆。 四千余忠魂,埋骨黑河,血染雪原。 他记住了每一个数字,记住了这场血战的惨烈。他日战局安稳、山河太平,他必亲自为忠魂立碑、抚恤家眷,绝不辜负将士热血,绝不辜负苍生托付。 可此刻,他只能压下所有私情、所有悲恸,以最冷静的头脑,支撑全局、稳住战局。 “传令下去。”陆折雪声音低沉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收拢所有轻伤士卒,简单包扎休整,补入城头防线,轮换值守、坚守待援。” “所有城内青石、铁器、砖瓦,尽数征集,连夜搬运至城头,打磨改制为投石、暗器,弥补滚石木料损耗。” “城中青壮百姓,自愿从军者登记入营,配发简易兵器,协助守城、搬运物资、救治伤员,共守家国。” 三条政令,穷尽后方所有潜力,调动一切可战之力,只为死守关山、撑到援军归来。 诸将尽数领命,火速奔赴全城各处落实政令。 西疆百姓听闻前线将士浴血死战、殉国数千,无人惶恐逃窜,反倒人人热血沸腾、满心赤诚。家家户户自发捐出砖石、木料、铁器,青壮男儿纷纷走出家门,主动请缨,登城助战,老弱妇孺自发熬制热汤、缝制绷带、运送物资,全城同心、军民一体,共抗外敌、共守关山。 乱世危局,最动人者,从不是王侯将相的权谋算计,而是万家黎民的家国同心、众志成城。 就在后方全民备战、竭力支撑之时,一道八百里加急斥候,浑身浴血、拼死奔回帅府,带来了最坏的消息。 “世子!急报!北庭十万王帐主力,已过北疆百里隘口,距黑河关不足两时辰路程!敌军主力携重型攻城器械、撞城巨木、万人死士营而来,一旦抵达,即刻发动总攻!” “另有探报!我西镇回援主力,行至半途遭遇暴雪封山、山道崩塌,前路断绝,最快还需两日,方能冲破阻碍、抵达关城!” 两道消息,一急一滞,如同两道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满堂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敌军主力两时辰即至,总攻在即! 我方援军,尚且需要两日方能抵达! 原本仅剩的三日窗口期,被硬生生压缩至最后一日两夜。 一日两夜,疲敝残兵,不足三千可战之师,面对十三万北庭精锐主力,携重器猛攻。 这已然不是凶险,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不少将领面色惨白,眼底终于浮出难以掩饰的绝望。兵力耗尽、物资紧缺、援军未至、强敌合围,天时地利人和尽数不在我方,此局看似绝无生机。 大堂之内,压抑的绝望气息缓缓蔓延。 陆折雪静静立在沙盘之前,久久未语。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明明是少年模样,却承载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重与沧桑。眼底没有慌乱,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与决绝。 死局? 他自蛰伏十年,隐忍藏锋,看透朝堂权谋,看穿乱世浮沉,本不愿卷入纷争、背负万钧重担。可如今家国临危、山河破碎、将士殉国、百姓流离,他早已无路可退。 退,则关山破、北疆亡、中原危。 战,则以血肉为墙、以残躯为盾,逆天守关、死中求活。 良久,陆折雪缓缓抬眸,目光望向窗外风雪未歇的长空,望向黑河关的方向,声线清冷坚定,字字震彻大堂,传入每一名将士耳中。 “援军未至,便不等援军。” “主力未归,便以残兵死战。” “两日之差,便是我西镇最后一线生机。” “传令前线,告知老帅。” “死守一日一夜!我在后方,倾尽全城之力,续物资、补兵力、稳军心!” “一日一夜,人在关在!” “一日一夜,誓死不退!” 少年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绝望、撼动山河的力量,瞬间扫尽满堂颓气。 诸将纷纷抬头,望着身姿挺拔、目光灼灼的少帅,眼底绝望尽数褪去,重燃血性与斗志。 是啊!老帅尚在城头死战,世子尚在后方支撑,万千将士忠魂尚未寒彻,北疆万家百姓尚在同心坚守! 纵使身陷死局,又何惧一战! “我等愿与世子共存亡!与黑河关共存亡!与北疆山河共存亡!” 满堂将领齐齐躬身,声震大堂,铁血铿锵,刺破阴霾。 与此同时,黑河关城头。 陆临渊收到后方传讯,得知敌军主力将至、援军受阻的消息,苍老的眼眸之中,没有惊惧,没有惶恐,唯有百战老将的淡然与赤诚。 他缓缓挺直佝偻些许的脊背,抬手抹去脸上的雪沫血污,握紧手中饱饮敌血的百战宝刀,目光望向关外即将合拢的漫天杀机,唇角扬起一抹悲壮而凛然的笑意。 “好。” “便让老夫这白首残躯,再为大雍、为北疆,挡最后一场漫天风雨。” “一日一夜。” “老夫守得住!” 风猎关山,雪覆孤城。 老帅立于血染城头,白首迎风,孤躯镇关。 残兵泣血,山河欲碎。 大雍北疆最悲壮、最凶险的终极死守,即将拉开最惨烈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