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三百七十二年,冬。
中原秋意尚余,江南依旧温润。可三千里北疆关山,早已被寒冬彻底封死。
北风狂卷戈壁黄沙,碎雪漫天横飞,天色沉如暮夜。万里雄关之上,百年青砖布满战火裂痕,一面褪色的玄色“西镇”战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这面旗立在北疆百年。
见证陆家十代戍边、尸骨埋荒,见证铁骑百战浴血,也见证中原朝堂百年猜忌、冷眼制衡。
西镇藩府坐镇关隘腹地,此地无繁华烟火,唯有风雪、铁甲、杀伐之气。陆家十代忠烈,以血肉稳住北疆国门,可百年功高,换来的从不是尊崇,而是朝野经久不息的忌惮与流言。
天下皆知西镇陆家铁血无双,却人人耻笑陆家唯一世子——陆折雪,是百年将门唯一的废物纨绔。
西镇城内,风雪暂歇的街角,一间市井酒肆暖火微明。
靠窗桌前,坐着一名少年。
一身素白锦袍干净无尘,与周遭灰砺边关格格不入。玉簪束发,眉目清润温雅,看着便是一副温润闲散的世家模样。他常年混迹市井,贪酒闲散、不问兵戈,十年以来,从未碰甲胄、不谈兵法、不涉权谋。
在外人眼里,陆折雪懒散、荒唐、不堪大任,是彻底扶不起的世子。
可无人知晓,他眼底深处,从来没有半分纨绔散漫。
十年荒唐,皆是自污。
他自年少便看得通透:大雍朝堂,从不容功高震主的藩镇。父亲陆临渊坐镇北疆、手握重兵、百战无败,早已被皇权死死忌惮。越是锋芒耀眼,越容易落得忠而被诛、满门倾覆的下场。
所以他藏锋、敛志、自毁声名。
甘愿做天下人的笑柄,只为让朝堂放下戒备,保陆家百年安稳。
十年白昼混迹市井,夜夜独登城楼,看尽关山风雪、沙场白骨、狼烟起落,默读兵法、暗修武道,隐忍蛰伏,胸藏山河万策。
酒肆里,陪在他身侧的,是少年叶惊鸿。
叶惊鸿衣衫破旧、筋骨利落,背上一柄锈铁刀朴素无华。他出身无根、漂泊北疆,是唯一不信流言、真心待陆折雪的人。
桌上烈酒微温,叶惊鸿看着窗外风雪,语气沉冷不耐:“朝廷又来人了。这一月三道旨意,先前假意安抚、虚封嘉奖,全是试探。这一次风雪入关,绝对没安好心。”
北疆年年血战戍边,朝堂常年不闻不问。唯有秋冬战事消停,便频频下旨制衡、敲打藩镇。
陆折雪眼底的慵懒笑意,缓缓彻底敛尽。
方才温润松弛的气质瞬间冷沉下来,眸底落满关山寒雪,静得刺骨。
“不是安抚。”
他声音清淡,却笃定无比。
“是削藩。”
十年温水煮茶,朝堂隐忍布局数十年,今日终于时机成熟。
老帅陆临渊旧伤缠身、年岁渐衰,威慑不复当年。而他陆折雪,十年纨绔废名,在朝廷眼中毫无威胁,正是拆分西镇兵权、瓦解陆家根基、收回北疆权柄的最好时机。
整条长街忽然死寂。
急促、规整、肃杀的马蹄声踏雪而来,穿透风声。
数名皇城传旨官身着玄色官衣、腰佩龙纹御牌,神色冷肃,策马直行穿过街巷,直奔西镇藩府大门。禁军仪仗自带天家威压,市井百姓无人敢抬头,整条街巷瞬间落针可闻。
大势,彻底压境。
十年伪装的太平假象,今日破碎。
陆折雪端起半碗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滚烫的酒液灼烧脏腑,却暖不透他沉淀十年的寒凉。
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周身散漫姿态尽数褪去。一缕沉寂十年的淡淡刀意悄然散开,无声无息,却让窗外呼啸风雪骤然一滞。
陆折雪缓缓起身,脊背挺直如寒山孤松。
十年荒唐、十年闲散、十年避世隐忍,到此为止。
他看向藩府高墙的方向,声音沉静落定。
“回家。”
“接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