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进窗棂的时候，罗云睁开了眼。

体内那股翻涌的气血总算是压下去了。他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四肢百骸都舒畅了不少——筑基初期的境界在一夜的调息中基本稳固，丹田深处那道金色的九转玄脉正以某种玄之又玄的频率跳动着，每一次缩张都牵引着周遭的天地灵气涌入经脉。

效率比起炼气期，起码翻了十倍不止。

他活动了下筋骨，骨节发出一阵脆响。昨晚上那一架虽然打得狼狈，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跟那个筑基后期的刺客交手，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可对力量的掌控确实上了一个台阶。尤其是最后那一剑「风卷云残」，在九转玄脉的催动下爆发出的威力，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筑基后期……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罗云眯起眼，脑子里把目前的线索过了一遍。

城门外的冷箭、夜里的窥探、陈远山的弦外之音、还有昨晚那场正面对决——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判断：有人在暗中盯着他，而且不想让他活得太舒服。

这个人，极有可能就在天玄宗内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视线尽头那些层叠的楼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天玄宗太大了，数万弟子，百里山脉，真要藏点什么秘密，他一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想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老丈说过，天玄宗里有罗家留下的线索……”

他低声念叨着这句话，目光渐渐聚焦在远处一座高耸的建筑上——藏经阁。

那是天玄宗存放典籍的地方。功法、秘闻、史册、杂记，全都在那里。如果说天玄宗内最有可能藏着罗家线索的地方，非它莫属。

“得找机会进去一趟。”

打定主意之后，罗云简单洗漱了一番，推门出去。

晨光下的外门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扎堆，有的在比划剑招，有的在低声交流心得。罗云扫了一眼，大多数人练的都是昨天那套「清风剑诀」的前三式，动作磕磕绊绊的，显然还没吃透。

这也怪不得他们——陈远山就演示了一遍，连拆解都没有，直接让他们自己练。这种教法在修仙宗门里其实挺常见的，行话叫“放养式教学”，说白了就是看悟性。你记得住多少、能领悟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

罗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拔出铁剑，开始自己的练习。

他没练「清风剑诀」——那三式他已经烂熟于心了。他练的是罗家祖传的「归元十三式」，一套黄阶上品的剑法，品阶不高，却是老者当年一剑一式亲手喂出来的。每一招他都练了不下千遍，闭着眼都能把剑路走完。

剑光在晨风中拉出一道道弧线。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极其讲究——手腕转动的角度、脚尖落地的位置、呼吸与剑势的配合，都在一种奇特的韵律中达成平衡。若是有人识货，便能看出这种韵律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在与天地灵气产生某种共鸣。

这便是九转玄体的另一个特质——「道韵亲和」。只不过罗云自己并不知道这个说法，他只是觉得，每次练剑的时候，浑身都通透得很，像是整个人都融进了风里。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天才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边传过来。

罗云收剑，转头看过去。孙猛带着两个跟班，正一脸不善地朝他走来，嘴角挂着那种找茬之前特有的笑容。

“练得挺早啊。”孙猛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的嘲讽几乎是溢出来的，“怎么不练「清风剑诀」了？昨天不是挺能装的嘛，看一遍就能施展，今天怎么又捣鼓起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了？”

身后的两个跟班跟着笑了几声，笑得很难听。

罗云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想走。

“诶——”孙猛一个跨步拦住他，“我好心过来跟你说话，你就这么走了，不合适吧？”

“让开。”罗云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孙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罗云抬眼看着他，“让开。”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周围的弟子纷纷驻足，有的探头观望，有的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孙猛又去找他麻烦了……”

“那小子也真是，天品灵根本来就招人恨，还不知道低调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孙猛自己练了三年还在炼气八层，看不得别人好呗。”

就在气氛越来越僵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一大早的，都不用修炼？”

众人回头，只见陈远山大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孙猛脸色一变，赶紧收了那副嚣张的样子，弯腰行礼：“陈教习，我们就是跟罗云师弟聊聊天，没什么。”

“聊天？”陈远山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罗云，语气冷得像刀子，“孙猛，你要是精力这么旺盛，去把「清风剑诀」第三式练一百遍。三天后我检查，达不到要求，扣你半个月的贡献点。”

孙猛脸都白了，却不敢顶嘴，咬着牙应了一声：“是，陈教习。”

说完狠狠瞪了罗云一眼，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的弟子也作鸟兽散。

陈远山走到罗云面前，看了他两眼，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没什么事吧？”

罗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弟子一切安好，多谢陈教习挂念。”

“安好？”陈远山盯着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骗谁呢”。

罗云没接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陈远山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玉瓶递过来：“拿着，凝元丹。筑基境刚突破的时候最容易出岔子，这药能帮你稳一稳根基。”

罗云愣了一下，接过玉瓶：“陈教习，这……”

“别想太多。”陈远山摆摆手，“我只是不想好苗子就这么折了。天玄宗虽然规矩多，但也不是没人长眼睛。”

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罗云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握着那个温润的玉瓶，看着陈远山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位教习，到底是真关心他，还是另有所图？

还是说——在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宗门里，其实每个人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接下来两天，罗云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白天训练，晚上打坐。孙猛虽然还是会时不时投来几个不善的眼神，但碍于陈远山那天的警告，倒也没敢再搞什么小动作。

赵元依然隔三差五地来串门，聊些有的没的——什么内门某个师兄突破金丹了，哪个长老最近心情不好，诸如此类。罗云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应着，既不冷淡也不热络，滴水不漏。

他留意到一个细节：赵元每次来，目光都会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的各个角落。

那个动作很隐蔽，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罗云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对人的小动作格外敏感。赵元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种“热心肠的邻居师兄”。

第三天傍晚，罗云终于决定去藏经阁。

藏经阁在天玄宗的核心区域，从外门过去要走半个多时辰。一路上经过了好几道关卡，每个关卡都有值守弟子查验身份令牌，守卫得相当严密。

“外门弟子罗云，前来查阅典籍。”

他把身份令牌递给守门的弟子。

那弟子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第一层功法在左边，杂记秘闻在右边。借阅需要贡献点抵押，第一次来可以免费看一个时辰。”

罗云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一股陈旧的墨香混杂着灵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藏经阁第一层的空间大得离谱，一排排巨大的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塞满了卷轴和古籍。天花板上嵌着照明阵法，光线柔和而均匀，把整个空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

罗云没有去翻那些功法秘籍，而是径直走向了右边的“杂记秘闻”区域。

他想找的是关于罗家的记载。

百年前的罗家，玄灵大陆最顶级的修仙世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这种大事，不可能完全没有文字记录。天玄宗的藏经阁里，一定有相关的史料。

然而一个时辰翻下来，他把能找到的相关卷轴全过了一遍，愣是什么都没找到。

关于罗家的记载，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除了几本地理志里偶尔出现“罗家旧址”四个字之外，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被销毁了？”

罗云的眉头拧了起来，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他把手里那卷古籍塞回书架，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书架最底层有个东西。

那是一卷竹简，塞在书架和墙之间的缝隙里，上面落满了灰。竹简的边角已经泛黄开裂，系绳也断了，几片散落在旁边，看上去至少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其中一片上隐约刻着两个字。

“……玄功？”

罗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蹲下身，把那卷竹简小心翼翼地抽出来，吹掉上面的灰。

竹简上的字是一种很古老的字体，笔画繁复，有点像传说中的“云篆”。他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零星的几个字，根本连不成句。

但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竹简的那一刻，体内的九转玄脉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被唤醒了。

“这玩意儿……跟罗家有关？”

罗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竹简塞进怀里，准备带回去再细看。

然而他刚转身，一道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这位师弟，请留步。”

罗云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一个穿着蓝色内门弟子服的青年正站在书架旁，微笑着看他。这人大概二十出头，长得挺俊朗，气质温润，腰间那柄剑一看就不是凡品。

“在下内门弟子，柳青云。”青年拱了拱手，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竹简上，“师弟方才拿的那卷竹简，能否借我瞧瞧？”

罗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卷破竹简，字都看不清了，师兄有兴趣？”

“正因为看不清，才好奇。”柳青云笑得温和，语气却不给人拒绝的余地，“这玩意儿搁在这儿好多年了，谁都没动过。师弟一来就相中了，想必是有缘人。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天品灵根的师弟这么上心。”

罗云瞳孔微缩。

这人知道他是谁。而且，他一直在暗中注意自己的举动。

“师兄言重了。”罗云平静地取出竹简，递了过去，“我只是随手翻翻，觉得材质有点特别，想拿回去研究研究。师兄想看尽管看。”

柳青云接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把竹简还给罗云，笑了笑：“确实只是卷破竹简，上面的字我也不认识。既然师弟感兴趣，那就拿去吧。”

“多谢师兄。”

罗云接过竹简，抱拳行礼，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藏经阁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贴在背上，直到他拐过石阶的转角才消失。

“柳青云……内门弟子……”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警兆顿生。

这个人来得太巧了。那卷竹简在藏经阁里放了那么多年都没人动，他一来就有人出现，还点明了要看他拿的东西——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点。

而他怀里那卷竹简，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重要。

夜里，罗云回到木屋，把竹简摊在桌上，仔细端详。

竹简一共七片，每一片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古文。这种文字极其晦涩，不是当世通用的字体，更像是上古时期的云篆。他在老者那里学过一些上古文字的基础，但也只能认出其中不到十分之一的内容。

他试着调动体内的九转玄脉之力，缓缓注入竹简。

下一瞬，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竟然开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

光芒沿着笔画的走向缓缓流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字里行间苏醒了。紧接着，一段完整的信息直接涌入了他的脑海：

“九转玄功，乃天地造化之功法，非九转玄体不可修。然此功残缺已久，后世所传者，不过一二转之皮毛……”

罗云猛地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九转玄功。

这卷不起眼的破竹简上，记载的竟然是九转玄功的残篇。

罗家的传承功法，早在灭门的时候就已经断了。老者教给他的，不过是罗家的基础心法，连九转玄功的门槛都没摸到。而这卷竹简上，竟然有九转玄功的内容——虽然只是些零散的片段，但已经足够让他震惊了。

“藏经阁……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脑子里嗡鸣作响。

是天玄宗本来就藏着九转玄功的副本？还是罗家灭门前，有人把部分传承藏在了这里？

那个叫柳青云的内门弟子，知不知道这卷竹简的真实价值？

还有一直在暗中窥探的那些人——他们是不是也知道？

罗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竹简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

不管怎么说，这卷竹简是他来天玄宗之后找到的第一条实质性线索。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试着在脑子里重构那段涌入他意识的信息。然而就在他快要入定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罗云的眼睛猛然睁开，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门口。

“谁？”

门外安静了片刻，随后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罗公子，是我。”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熟悉的凉意。

罗云的眉头皱了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白衣女子，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正是当初在城门口救了他一命的那个人。

罗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你？”

白衣女子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罗公子，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