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寒雨，裹着青阳城独有的湿冷，砸在陈家偏院的破瓦上，淅淅沥沥响个不停。

院落偏僻，院墙塌了大半，荒草长到半人高，角落里的三间土坯房，是整个陈家最不起眼的地界，也是这具身体原主，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硬板床上，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不是久病之人的浑浊怯懦，也不是少年人的青涩懵懂，那是一双沉寂了十数个纪元的眼眸，深不见底，裹着沧海桑田的孤寂，透着俯瞰万灵的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陈渊。

这是他的名字，也是这具凡躯的名字。

前者是横跨混沌、开辟过上古秩序的万古荒主，后者是青阳城陈家旁系、父母早亡、体弱多病、受尽欺凌的废物少年。

神魂从亿载沉眠中苏醒，归位于这具残破凡躯，封印如同万丈枷锁，死死锁住了他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只余下万古不朽的神魂，藏在这具练气都未入的皮囊里。

浑身酸涩发胀，经脉堵塞狭窄，丹田更是一片死寂，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原主本就体虚，昨夜受了同族子弟的推搡，风寒攻心，没撑过半夜便没了气息，才让他这缕苏醒的神魂，恰好占了这具躯壳。

“哐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人粗暴踹开。

两个穿着粗布青衣的杂役，拎着水桶站在门口，满脸不耐与鄙夷，盯着床上的陈渊，语气刻薄至极。

“陈渊，你还敢睡？族长吩咐了，今日把后院的柴劈完，再把马厩清理干净，敢偷懒，直接把你赶出陈家，饿死在城外！”

说话的杂役名叫陈福，平日里仗着跟了家族管家，没少欺负原主，往日里原主只会缩在被窝里发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可今日，床上的少年缓缓坐起身，身上没有半点戾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两人，那眼神太过平淡，却又太过深邃，像是在看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陈福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慌，愣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一个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看什么看？还不快起来！真以为自己是陈家少爷？我告诉你，你爹娘死得早，陈家留你一口饭吃就不错了，再敢磨磨蹭蹭，打断你的腿！”

另一个杂役也跟着附和，伸手就朝着陈渊的胳膊推去，下手极重，全然没把这孱弱少年的性命放在心上。

陈渊没有躲，甚至连身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不耐。

放在万古之前，莫说推搡他，就算是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喧哗，都要神魂俱灭，万劫不复。那些称尊做祖的大帝，在他面前，都要俯首躬身，恭恭敬敬。

而今，竟被两只凡俗蝼蚁，如此欺凌。

并非他动怒，只是纯粹的不耐，一丝近乎于无的神魂气息，自他体内悄然散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凛冽刺骨的寒气，只有一股源自岁月深处的古老威压，悄无声息地笼罩了眼前两人。

下一秒，刚伸出手的杂役，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双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毛孔倒竖，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仿佛被洪荒太古的凶兽盯上，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陈福更是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水桶哐当落地，水洒了一地，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跑！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偏院，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只当是撞了邪，慌不择路地跑远，嘴里不停念叨着邪门，全然忘了刚才的嚣张跋扈。

陈渊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

封印太重，重到他连一丝本源力量都无法调动，只能依靠神魂本能，震慑这般凡俗蝼蚁。若是遇上真正的修行者，这点威压，怕是连对方的皮毛都伤不到。

他起身下床，脚步虚浮，却依旧站得笔直，那是刻在神魂里的姿态，纵使身陷凡俗，纵使修为尽封，也绝非世间蝼蚁可比。

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院落，他的目光穿透院墙，望向青阳城深处，眼底掠过一丝追忆。

这里，是他当年沉睡之地。

亿载时光流转，昔日的混沌仙山，沦为凡俗小城，昔日亲手定下的天地秩序，早已被后世篡改，连他留下的些许痕迹，都被岁月掩埋，沦为无人知晓的旧尘。

也罢。

既已苏醒，凡躯困龙又如何？

岁月沉淀的底蕴，眼界铸就的高度，从来都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这世间的所谓天骄、所谓帝尊，在他眼里，依旧是不值一提的后辈。

他抬手，轻轻拂过窗沿的灰尘，指尖沾染的尘埃，在旁人眼里普通至极，可只有他知道，这一粒尘埃里，都藏着他当年留下的纪元余韵。

蛰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