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边境，逻辑迷宫。

三名炼虚期长老已在扭曲的空间中足足困了一个时辰。

领头的老者名叫周牧远，天衍圣地执法三殿副殿主，炼虚中期修为，修龄六百余年。

他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曾在万妖谷深处斩杀过大妖，也曾在古战场遗迹中与合体期修士正面对峙过。

但此刻，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脚下的虚空像一块被搅碎的拼图，每一片都在不停旋转、位移、重组。

他试图用灵力锁定一个稳定的空间坐标作为锚点，但每次刚锁定住，那个坐标就会在下一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改写。

“这不是阵法。”周牧远咬牙低语。

“阵法有阵眼，有回路，有迹可循。这个东西……是灵活多变的。”

身旁另一名长老面色惨白，左臂上一道幽蓝色的符文仍在缓慢蔓延，像一条寄生在经脉中的蛇，将他体内的灵力一点一点吞噬、转化。

他试过用灵火灼烧、用法则压制，甚至试过直接切断那截经脉，但符文如同长了根须，深入骨髓，根本无法清除。

“周师兄，我们出不去了。”第三名长老的声音在发抖。

“灵力在流失，方向在混乱，就连神识都被扭曲。我……我感应不到天衍圣地的方向。”

周牧远没有说话。他闭上眼，强行镇定心神，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圣主亲手赐下的保命之物，内含一道合体期修士的神念印记，可以在危急时刻释放，瞬间撕裂任何阻碍。

但只能用一次。

他犹豫了。

圣主派他们来，是为了试探渊无咎的深浅，而非决死之战。

如果现在就动用保命玉简，等于承认他们三个炼虚期修士连一个凡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打败了。

这个耻辱，比战败更难以承受。

“再试一次。”周牧远将玉简收回，沉声道。

“我撕裂空间，你二人全力护法。只要冲出这片扭曲区域，就能重新定位。”

两名长老对视一眼，咬牙点头。

周牧远双掌合十，体内炼虚中期的全部灵力轰然涌出。

他修的是空间法则，对空间的理解远超常人，即便坐标被篡改，他也有信心凭蛮力撕开一条通道。

“破！”

他双掌猛然推出，一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缝在前方炸开。

裂缝的边缘剧烈震颤，像一块被撕裂的布匹，在逻辑迷宫的重压下拼命挣扎。

裂缝出现了，但仅仅存在了半息。

半息之内，一股幽蓝色的算力洪流从裂缝的边缘涌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裂缝的每一条纹路中。裂缝的逻辑结构被瞬间解析，解构，重写……

“不可通行。”

四个冰冷的字眼在周牧远的脑海中炸响。那是因果天平自动生成的逻辑判定，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绝对的权威。

裂缝合拢。

周牧远的灵力如泥牛入海，被反馈环吞噬殆尽。他踉跄后退三步，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白如金纸。

“这不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合拢的虚空。

“我是炼虚中期！空间法则的掌控者！怎么可能被一个凡人……”

话音未落，因果天平界面上，一条新的指令悄然执行。

“目标：天衍先遣军，领队周牧远。”

“因果打击预案：气运剥夺。”

“算力消耗：每息三百万点。”

三千里面外，死泽寨墙之上。

渊无咎盘膝而坐，灰败的眼眸闭合，全部意识沉浸在因果天平的运算之中。

他的面前，一张巨大的因果拓扑图正在实时更新。

三名炼虚期修士的每一条因果线、每一个命运节点、每一次选择的分支，都被清晰地标注在图上。

周牧远的因果线最为粗壮，像一棵千年古木的根系，深深扎入天衍圣地的气运网络之中。

他的命格中有一条极粗的金色因果线，连接着天衍圣地的气运核心，那是他六百年来积攒的功德、地位和修为的具象化。

渊无咎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条金色因果线上。

“气运剥夺，本质上是因果线的重新路由。”他低声自语，像在讲解一道算术题。

“周牧远的气运来自天衍圣地的庇护，而天衍圣地的气运来自天道的授权。我无法切断天道的授权，但我可以……”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条金色因果线从天衍圣地的气运核心上轻轻拨开，然后接入了逻辑迷宫。

“把他借来的气运，变成迷宫运转的燃料。”

因果天平嗡鸣。

金色因果线被重新路由的瞬间，周牧远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从灵魂深处涌上来。

不是灵力的流失，而是更根本的东西——运气。

六百年来，他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直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晦暗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

他迈左脚，左脚下的空间刚好塌陷；他向右转，右边的空气刚好凝固；他催动法宝，法宝刚好在关键时刻失灵。

这不是巧合，是因果律的精准操控。

“我……我的气运……？”周牧远的瞳孔急剧收缩，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在偷我的气运！”

恐惧终于击碎了他的尊严。他不再犹豫，猛然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简，将灵力注入其中。

“圣主，救我！”

玉简碎裂，一道合体期修士的神念印记冲天而起，如同一柄银白色的巨剑，斩向逻辑迷宫的穹顶。

轰！

迷宫剧烈震颤，幽蓝色的符文在神念冲击下大片碎裂。

空间扭曲的幅度骤然减弱，被遮蔽的方位感重新恢复了些许。

三名炼虚期长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拼尽全力向外冲去。

渊无咎猛然睁开眼，鼻腔溢出一缕鲜血。合体期神念的冲击力远超他的预期。

逻辑迷宫的核心节点被击碎了七个，算力网络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漏洞，旧神反馈环的运转也受到了波及。

心跳频率从每息一次波动到了每息一点五次。

“稳住！”渊无咎低喝一声，将全部算力倾注到反馈环的修复中。

三息之后，心跳恢复稳定。

但三名炼虚期长老已经逃出了迷宫的范围，正向天衍圣地的方向疯狂逃窜。

渊无咎没有追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逻辑迷宫的重创让他的算力网络暂时无法支撑远距离的因果打击，强行追击只会导致反馈环二次波动。

“让他们跑。”渊无咎抹去鼻血，声音冰冷。

“活着的信使，比死掉的尸体更有价值。”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北方天际。那道合体期神念的残余仍在空中消散，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天衍圣地的合体期老怪，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了。

而合体期之上，还有大乘期。大乘期之上，还有天道本体。

层层递进，步步杀机！

但渊无咎没有丝毫退缩。他低头看了一眼因果天平上的数据。

“本次作战算力消耗：十七亿点。”

“当前算力池余量：十三亿点。”

“旧神反馈环运转稳定，算力持续回充中。”

“预计恢复至战前水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他有足够的时间修补迷宫、重新部署防线，并为下一波攻击做准备。

“陈规。”

“属下在。”

“通知殷长庚，逻辑迷宫需要重构。合体期神念可以击碎现行版本，我需要他在迷宫的核心层加入旧神法则碎片作为加固材料。旧神法则的硬度，应该足以抵挡合体期神念的冲击。”

“另外……”渊无咎顿了顿，灰败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让李淳风整理一份关于‘合体期修士因果线结构’的分析报告。我需要知道，合体期修士的命格与天道之间的连接方式。”

“如果我要在五天之内做好对抗化神期的准备，就必须先弄清楚，合体期的因果线能不能断。”

陈规领命而去。

渊无咎独立寨墙之上，晨风猎猎，吹动他血迹斑斑的青衫。

远方天际，朝阳正从云层中挣脱，金色的光芒洒在死泽翻涌的瘴气上，将幽蓝色的逻辑符文映得如梦似幻。

三日之限已过，第一战虽胜，但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生命线又短了一截。

二十三年寿元，此刻已不足十八年……

渊无咎将那只苍白的手藏入袖中，缓缓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