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姜氏祖宅的第九天,姜稚衣开始做梦。
不是普通的梦。
是那种醒来之后,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梦。
梦里,她只有七岁。
站在姜氏祖宅的演武场上,周围全是人。大伯姜衡坐在主位上,四姑姜婉站在一旁,父亲姜衍站在最远的地方,低着头,不看她。
“开始吧。”大伯的声音很平。
她面前的木架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剑、一卷书、一枚玉佩。
她认得那枚玉佩。
那是姜氏嫡系的神印感应器,只有被家族认可的人才有资格触碰。
“选。”大伯说。
她伸出手。
她想要那枚玉佩。
但她的手没有伸向玉佩。
它自己伸向了那把剑。
“好。”大伯笑了,“从今天起,你每天练剑三个时辰。”
她想说“我不想要剑”。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看见父亲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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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
姜稚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云纹刺绣。
窗外的天还没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梦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一样——她想要玉佩,但手伸向了剑。
不是因为她选错了。
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选择的资格。
从七岁那年起,她的人生就被分成了三块:练剑、读书、学习家族事务。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你是嫡长女。”四姑说,“这是你的责任。”
“你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要为家族做事。”大伯说。
“别让你父亲失望。”三叔公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
不是不会说。
是不敢说。
因为每一次她说“我不想”,都会被一句“你是嫡长女”堵回去。
慢慢地,她就不说了。
她把所有的不甘、委屈、愤怒,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压到连自己都忘了。
直到……
直到那个少年在风雪中问她:“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说了算。”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压了十六年的那团东西里。
那团东西开始动。
开始疼。
开始——往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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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苏念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稚衣坐起来,擦了擦眼角。 “进来。” 苏念慈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姜稚衣的脸色,愣了一下。 “小姐没睡好?” “做梦了。”姜稚衣说。 “什么梦?” “小时候的事。” 苏念慈没有追问。她伺候姜稚衣洗漱、梳头,动作轻柔而熟练。 “念慈。”姜稚衣忽然开口。 “嗯。” “你跟了我多久了?” “八年了。”苏念慈说,“小姐九岁的时候,我被分到您身边。” “八年。”姜稚衣重复了一遍,“你后悔吗?” 苏念慈的手顿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姜稚衣说,“我不是一个好主子。我不会关心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冷着脸。” 苏念慈沉默了片刻。 “小姐。”她说,“您不是不会关心人。您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姜稚衣转头看着她。 “您对沈公子,不就很会吗?”苏念慈笑了。 姜稚衣的脸微微泛红。 “我没有。” “您有。”苏念慈说,“您跟他说话的时候,跟跟别人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会说心里话。”苏念慈说,“您跟别人说话,都是‘嗯’‘好’‘知道了’。但跟沈公子说话,您会说‘我怕’‘我不想’‘我回来了’。” 姜稚衣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这说明什么?”她问。 苏念慈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 “说明……在沈公子面前,您不用当‘姜氏嫡长女’。”她说,“您只要当您自己。” 姜稚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我去找父亲。” --- 姜衍的书房门开着。 姜稚衣走到门口时,看见父亲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 “父亲。” 姜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我有话想跟您说。” 姜衍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坐下说。” 父女二人隔着书桌坐下。 姜稚衣看着父亲的脸。他的鬓角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冷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 从小到大,她最怕这双眼睛。 不是因为它凶。 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告诉她,父亲在想什么。 “父亲。”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对我……失望吗?” 姜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拒绝了家族的任务。”姜稚衣说,“我没有把沈夜带回来。我回了北境。我没有听话。” 姜衍沉默。 “大伯希望我联络玄天宗,四姑希望我接手商路,三叔公希望我联姻。”姜稚衣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全都拒绝了。” “然后呢?”姜衍问。 “然后我回了北境。”姜稚衣说,“因为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姜氏给我安排的任何一个地方。” 姜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大伯怎么说吗?” “不知道。” “他说你是白眼狼。”姜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四姑说你被那个小子迷了心窍。你三叔公说你不知好歹。” 姜稚衣的手指攥紧了衣摆。 “您呢?”她问,“您怎么说?” 姜衍没有回答。 他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玉佩。 墨绿色,温润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姜”字。 姜稚衣认识这枚玉佩。 爷爷留给父亲的。 “你爷爷当年把这个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姜衍说,“他说,‘衍儿,姜氏养你、教你、给你一切,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是为了让你有一天,能自己决定怎么活。’” 姜稚衣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句话?” 姜衍低下头,看着那枚玉佩。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你选了我不希望走的路。” 姜稚衣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父亲……” “我错了。”姜衍打断她,声音有些哑,“我以为替你做选择,是为你好。但我忘了……你是你,我不是你。” 他抬起头,看着姜稚衣。 那双一向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愧疚。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姜衍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姜氏不会动你——我替你挡。” “挡得住吗?” “挡不住也得挡。”姜衍说,“我是你父亲。” 姜稚衣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 她想说“谢谢”。 想说“我不怪您”。 想说“我会好好的”。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 像七岁那年,第一次握剑、手被磨破、偷偷躲在被窝里哭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偷偷的。 这一次,有人看见了。 --- 从书房出来时,姜稚衣的眼睛红红的。 苏念慈等在门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上一块手帕。 “小姐,四姑请您去一趟。” 姜稚衣接过手帕,擦了擦脸。 “我知道了。” --- 姜婉的院子在后宅深处,种满了花。即使是在冬天,也有几株腊梅开着,香气淡淡的。 姜稚衣走进院子时,姜婉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到姜稚衣,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 姜稚衣坐下。 姜婉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姜稚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聊了聊。” 姜婉笑了。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有什么事都憋着,问你也不说。” 姜稚衣没有接话。 姜婉放下茶杯,看着院子里的腊梅。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成亲吗?” 姜稚衣愣了一下。 四姑今年三十七岁,从未嫁人。这在世家大族里是很罕见的事。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姜婉说,“我十七岁的时候,你爷爷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中州另一个世家的嫡长子,门当户对,人品也不错。”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姜婉说,“我去找你爷爷,说我不同意。你爷爷问我为什么,我说就是不喜欢。”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想嫁就不嫁。’” 姜稚衣看着她。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想’是可以说的。”姜婉的声音很轻,“原来说了‘不想’,不会被打,不会被骂,不会被关起来。” 她转头看着姜稚衣。 “你比我幸运。”她说,“你十六岁就知道了。我十七岁才知道。” 姜稚衣低下头。 “四姑……” “我不逼你。”姜婉说,“你大伯那边,我替你说话。你想去北境,就去。你想帮那个小子,就帮。” 她伸出手,揉了揉姜稚衣的头发。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把自己弄丢了。”姜婉说,“不管你做什么,都别变成另一个姜稚衣。” 姜稚衣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会的。”她说。 “那就好。”姜婉笑了,“去吧。” --- 那天晚上,姜稚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父亲的话、四姑的话、苏念慈的话。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别把自己弄丢了。” “在沈公子面前,您不用当‘姜氏嫡长女’。” 她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冷千秋那封信。 “他活着。别担心。” 六個字。 她看了很多遍。 然后她把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 次日清晨,姜稚衣站在姜氏祖宅的大门前。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苏念慈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个包袱。 姜衍站在门内,看着她们。 父女二人对视了很久。 “想清楚了?”姜衍问。 “想清楚了。”姜稚衣说。 “不后悔?” “不后悔。” 姜衍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递到姜稚衣面前。 “拿着。” 姜稚衣接过玉佩。 “这是——” “你爷爷留给我的。”姜衍说,“现在留给你。” 姜稚衣攥紧玉佩,喉头有些发紧。 “父亲……” “去吧。”姜衍转过身,没有再看她,“路上小心。” 姜稚衣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迈出了姜氏祖宅的大门。 身后,姜衍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别学你母亲……一辈子都在还债。” 姜稚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 三日后,北境道观。 风雪很大。 冷千秋蹲在院子里削木棍,沈夜坐在门槛上闭着眼睛。 姜稚衣推开道观的门时,冷千秋抬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 “哦。”她看了一眼沈夜,“你的债主来了。” 沈夜睁开眼睛。 风雪中,姜稚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头发上有雪花,但她站得很直。 她没有笑,没有挥手,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走过来,在沈夜面前站定。 然后从怀里掏出冷千秋那封信,递给他。 “这就是你写的?”她问冷千秋。 冷千秋耸肩:“六个字,够多了。” 姜稚衣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沈夜。 沈夜看着她。 风很大,雪很密,道观的门板被吹得咯吱咯吱响。 “我回来了。”姜稚衣说。 沈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这一次,姜稚衣没有觉得这个字冷。 因为她听懂了。 “嗯”的意思是—— “我知道了。你回来了。我记住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是第一次。 冷千秋看着这两个人,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屋子。 “两个闷葫芦。” 苏念慈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小姐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也笑了。 她轻轻关上门,把风雪关在外面。 --- 那天夜里,姜稚衣躺在西厢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心里那团压了十六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没有选玉佩,选了剑。 但那不是她的选择。 那是她被逼着选的。 而现在—— 她选择回到这里。 没有人逼她。 大伯没有,四姑没有,父亲也没有。 是她自己选的。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个没有“任务”的夜晚。 ---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