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日还是深秋的肃杀,一夜之间,天地便被灰白色的阴云吞没。风从极北之地卷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废弃道观的破墙挡不住这样的寒风。
沈夜把阿念裹在唯一的毯子里,自己坐在漏风的窗框边,守着那堆快要熄灭的柴火。姜稚衣靠在另一侧的立柱上闭目养神,呼吸均匀,但沈夜知道她没睡着——她腰间的短刃一直没有解下来。
老疯子坐在道观正中央那尊残破神像的基座上,歪着脑袋,盯着沈夜看了已经有半炷香的时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疯癫,不是戏谑。
是……愧疚。
“你长得不像你娘。”
老疯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沈夜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娘年轻的时候,是落星宗最漂亮的女弟子。”老疯子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宗里上上下下都叫她大师姐——不光是辈分,是本事。二十岁那年,她已经能在北境荒原上单挑三阶妖兽,一个人。”
姜稚衣睁开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你娘最厉害的不是修为。”老疯子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是这儿。宗门里不管谁受了伤、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她。她从来不会说‘不’。”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脸。
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的光一直没有灭。她拉着他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守住你想守的人。”
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隐约觉得,这句话可能不是母亲临时想出来的。
“你娘后来得罪了人。”老疯子的语气突然沉下去,“有人看中了她的神印亲和体质,想把她炼成炉鼎——你知道炉鼎是什么吗?”
沈夜抬起头,目光落在老疯子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姜稚衣注意到,他拨弄柴火的那只手,指节已经发白。
“知道。”沈夜说。
他在落星宗外门打杂那两年,听过太多肮脏事。宗门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内门弟子,私底下谈论这些的时候,从来不避讳一个“废柴”。
“你娘当然不肯。她连夜逃出落星宗,在北境躲了三年。”老疯子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三年她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三年后她回到宗门的时候,修为已经废了大半,身边多了一个襒褓里的婴儿。”
沈夜的眼睫颤了一下。
“那个婴儿就是你。”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道观的废墟上。
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沈夜的手背上,他没有躲。
“后来呢?”开口的是姜稚衣。
老疯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夜,似乎在做某种权衡。
“后来……”他深吸一口气,“后来她求我帮她。”
“帮她什么?”
“帮她守住你。”
老疯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吞没。
“她说,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她是孤儿,被落星宗养大,宗里那些所谓的长老、师兄弟,要么是觊觎她体质的人,要么是敢怒不敢言的人。她唯一能求的,就是一个欠她一条命的疯子。”
“我欠她的,是因为十年前在北境荒原上,我被一头四阶妖兽伏击,是她用命替我挡了一爪。”老疯子撩起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肋骨,“那一爪本来应该掏穿我的心脏。她替我扛了,自己养了半年伤。”
“从那以后我就疯了。”老疯子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是真的疯,是装疯。因为只有疯了,别人才不会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只有疯了,我才能活着,才能在她说‘帮我守住你儿子’的时候,说一声‘好’。”
沈夜终于抬起头,正眼看着老疯子。
“但她没有让我守太久。”老疯子低下头,盯着自己枯瘦的手掌,“两年前她病重,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说……‘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背负我的恩怨。让他做一个普通人。’”
“可你不是普通人。”
老疯子的目光落在沈夜胸口的位置,那里隐隐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苍绿色光芒,像深海里的一点萤火。
“你娘到死都不知道,她儿子体内沉睡着比她强大百倍的东西。”
又是一阵沉默。
阿念在毯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那枚令牌呢?”沈夜突然问。
“什么令牌?”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摸袖子里什么东西。”
老疯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比你娘还敏锐。”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通体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墟”。
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老疯子把令牌递过去,“她说,如果有一天你体内的东西觉醒了,就把这个给你。如果一辈子没觉醒,就当它不存在。”
沈夜接过令牌。
触手冰凉,不像是金属,也不像是玉石,倒像是……骨头?
“你娘离开落星宗那三年,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至今不知道。”老疯子说,“但我能猜到,她接触过比你体内神印更古老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老疯子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你娘当年的仇人,还在。”
沈夜抬起头。
“那个人不知道你娘生了你,也不知道你体内有什么。”老疯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如果你的神印暴露,他一定会找过来。因为你是多印承载者——而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能承载多枚神印的人。”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多印承载者,是被他逼疯的。”
柴火彻底熄灭了。
道观里的温度骤降,姜稚衣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沈夜把令牌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阿念身边,替她掖了掖毯子。
“那个人叫什么?”他问。
老疯子沉默了很久。
“等你活过这个冬天,我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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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风呼啸。
灰白色的天幕下,隐约有一道黑影从极远处掠过,像是一只盘旋的鹰隼,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姜稚衣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短刃上。
老疯子的目光越过沈夜,落在窗外的灰白色天空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不是什么老糊涂的眼神。
那是猎手在评估猎物时的目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名字。 一个他已经十年没有提起过的名字。 一个如果沈夜现在就知道,一定会冲动到送命的名字。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 沈夜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老疯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母亲的过去。 母亲的牺牲。 母亲的“不要告诉他”。 还有那枚令牌——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东西在回应他,像是心跳,又像是呼吸。 他体内的“墟”在微微震颤。 不是神格的呢喃。 是……共鸣。 那枚令牌,和他体内的“墟”,来自同一个源头。 他睁开眼,看着道观残破的屋顶。 灰白色的天光从瓦片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念安静的睡脸上。 “守住你想守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我没能守住你。” “但我一定会守住她。” --- 【本章完·】 --- 【作者题外话】:作者说 《万印归墟》写到现在,最难的不是打斗场面,是沈夜这个人。 他不会说漂亮话,受了委屈也不辩解。你读他的故事,得从他的动作里读他的心思——他给阿念掖毯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握紧令牌的时候在下什么决心? 第十一章写完,沈夜母亲这条线终于落地了。她是全书的“魂”——“守住你想守的人”不是一句空话,是她用命换来的嘱托。 后面,风雪要来了。 沈夜能不能守住他想守的人?我也不知道,得写下去才明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