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二天的清晨时分，林夜把那一颗呈现出灰扑扑状态的灵兽蛋放在自己的怀里，带着阿旺离开青云坊市，朝着南方行走了大约三四里的距离，之后拐入到一片丘陵的区域当中。

还没有看到养殖场的具体模样，就已经先闻到了相关的气味。

存在一股复杂的气味。其中包含禽类羽毛所散发的腥臊气味、兽类所具有的体味以及饲料发酵所产生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清晰描述的……类似灵气变质后所产生的味道。阿旺捂着鼻子，用较为粗重的声音说道：“道友，这孙掌柜所处的地方，是比较大的。”

是不小。

转过一个土坡之后，眼前一下子就变得开阔起来。存在大片被简单篱笆围起来的场地，并且这片场地被划分成了十几个区域。在左边的圈里饲养着十几只羽冠好看的灵鹤，它们本应当是昂首挺胸、很有仙气的模样，可是此刻大多耷拉着脑袋，有的在啄自己掉落的羽毛，没有什么精神状态。在右边的笼子里关着几十只彩雀，羽毛的颜色是暗暗的，挤在一起不停地哆嗦，就连叫声都有气无力的。在更远处能够看见一排排小笼子，里面关着寻宝鼠、嗅金貂这类小型的灵兽，每一个都是没精打采的状态。

场子的中间存在着几间破旧的木屋。孙有福蹲在门口的位置，对着一个食槽一直在叹气。当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到了林夜，就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

“林道友，您终于来了。”孙有福抓着林夜的袖子，眼圈是黑黑的，似乎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您快帮忙查看一下。从昨天晚上开始，很多家伙对于饲料都不怎么去吃。要是再这样持续下去，用不了三天时间，肯定会有很多死去。”

林夜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不要着急。然后林夜走到距离最近的灵鹤圈外面，打开了因果之眼。

在视野当中，很多灵鹤身上缠绕着的淡绿色生机线，此时都有了一层灰蒙蒙的锈迹，仿佛生病了一般。生机线自身还比较完整，可是流淌着的生机特别少，而且正被一股微弱的吸力牵引着，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过去。

正是他怀里的那颗蛋。

林夜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随后向孙掌柜问道：“饲料是不是统一供应的？由谁来负责进行调配工作？”

孙有福急忙说道：“是我的妻子亲自进行调配的！配方已经使用了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饲料我都已经检查过了，闻起来和看起来都没有任何问题……”

“带我去看看。”

孙有福带领着两个人走进旁边的一间仓房。仓房之中堆放着几十袋灵谷、干草，还有各种已经晒干的虫子、矿石粉。在墙角处存在着几个大缸，大缸里面装着调配好的湿料，湿料散发出淡淡的谷物所具有的香味。

林夜朝着一个大型的水缸走了过去，随后使用因果之眼观察了一下那个水缸。

饲料自身没有问题，但是在缸沿以及搅拌的木勺之上，有极其淡薄的灰色粉末附着，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发现。那粉末如同灰尘一般，可是在因果之眼里会散发出微弱的散灵气息。

林夜指着木勺，问孙掌柜：“孙掌柜，除了您的夫人之外，还有哪一些人曾经触碰过这个木勺？”

孙有福突然愣住了，他说道：“平日里就是自己和老婆使用……对了，上个月请了一个短工，这个短工工作了十天，来帮忙搬运饲料。那个小伙子干活还比较麻利，但是工作了十天之后就说家里有事情，然后离开了。”

“他碰过这个勺子？”

“碰过！还帮忙搅拌过几次！”

林夜心里已经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又是内鬼在进行捣乱，其手法和赵铁山那边是相同的，不是直接使用猛药，而是采用微量毒物进行长期的污染，使得人很难察觉到。

林夜表示饲料存在问题，饲料里面被人掺入了“散灵散”，掺入的剂量还比较轻，但是如果灵兽长时间吃这种饲料，那么灵兽体内的灵气就会逐渐消散，之后灵兽就会变得精神萎靡不振。

孙有福的脸都变得雪白，他问道：“究竟是谁做的？难道是万兽阁……”

十有八九。林夜没有把话说得特别绝对。不过当下最为紧要的是解决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更换所有被污染的饲料；第二个问题是给您的灵兽补充元气。

孙有福赶忙说道：“更换饲料是没有问题的！仓库之中还有剩余的货物储备！那关于补气……应当要如何去进行补充？是喂食丹药？那可是承担不起丹药的费用啊！”

林夜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从自身的怀中把那颗灵兽蛋取了出来。

蛋壳上的裂纹相较于昨天又增多了几道。用手去触摸它，感觉它是温温热热的，就仿佛里面有生命在进行呼吸一样。

“问题的根源就在这颗蛋上面。”林夜把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托着，“这颗蛋先天存在不足的情况。为了维持自身的生命，它本能地去吸收周围生灵所具有的灵气。您这个养殖场里面的灵气充足，而且灵兽数量又多，正好就成为了它的‘养料库’。”

孙有福瞪大了自己的眼睛，说道：“那……那应该要怎么办？把它给砸了？”

林夜摇了摇头，觉得这个蛋被砸了很是可惜。蛋里面的生命是比较顽强的，挣扎了三年都没有放弃。林夜想要尝试着救它，但是需要冒着一些风险。

“什么风险？”

林夜表示，自己需要和它签订一个“共生契约”。通过自身的精血以及灵力来对它进行温养，分担它所承受的负荷。要是成功的话，它能够存活下来，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帮手；要是不成功的话……它会死亡，自己可能也会有一些反噬情况出现。

孙有福张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旁边的阿旺着急了，大声呼喊说：“道友！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仅仅是为了一颗蛋，不值得的！”

林夜笑了笑，没解释。

他大约有七成的把握。首先系统存在解决问题的方案，其成功的概率还比较高；其次他拥有大道摆摊系统，自身的因果情况较为特殊，血液之中有着商道的气息，对于灵兽或许会有作用；还有他的怀里揣着小貔貅元宝。这个小家伙在昨晚吞下追踪印记之后，对这颗蛋明显地表现出亲近，在今早出门之前还扒拉蛋壳并且舔了舔，仿佛是在进行鼓励。

林夜对孙掌柜说：“拯救这个蛋，算作我个人的事情。你养殖场所存在的问题，我另外去进行解决。不过需要麻烦你帮忙找寻一个安静的角落，还需要准备三样物品：一盆清水、一把小刀，还有……你的一根头发。”

孙有福心里虽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迅速地去做相关的准备工作了。

场子的角落处存在一个放置杂物的草棚，该草棚还算得上是比较安静的。孙有福端来了清水，拿出了小刀，还忍着疼痛拔掉了一根头发。

林夜让阿旺待在棚子的外面，然后自己盘起双腿坐下来，将蛋放置在自己的面前。

他首先把自己的指尖咬破，挤出了三滴血，然后将这三滴血滴到蛋壳的裂纹之上。在血液渗透进去之后，蛋壳微微地发出光亮，那微弱的吸力仿佛停顿了那么一下。

接着，他拿起孙有福的头发，将头发缠绕在蛋壳之上，打了一个简单的结。这是在建立临时的联系，目的是让蛋里的生命熟悉孙有福的气息，并且让蛋里的生命停止吸收养殖场的灵气。

最后，他双手空空地捧着蛋，闭上双眼，集中自己的精神。他按照系统给出的契约咒文，小声地念起了咒文。

咒文不容易念，发音还显得有些奇怪，林夜在念咒文的时候结结巴巴的。当念到第三遍的时候，蛋壳忽然发生震动，在裂纹的那个地方透出柔和的金色光芒。

一股非常微弱的意识，顺着血液和咒文之间的关联，触碰到了林夜的神魂。

那意识处于不清醒的状态，并且十分脆弱，怀揣着对生命的期望，还有那么一丝……委屈，仿佛是被遗弃了很久的孩子，最终握住了温暖的手。

林夜心中产生了一些变化，他将一丝温和的灵力以及想要存活下去的念头传递了过去。

蛋壳震动加剧。

“咔嚓。”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轻的响动，蛋壳的顶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

一只湿漉漉且金灿灿的小爪子，从裂缝当中伸了出来，动作笨拙地扒拉着蛋壳。

接着是第二只爪子。

随后一个小脑袋将蛋壳顶开，接着就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不太容易进行描述的小家伙。

它有着巴掌大小的体型，外观模样好似小狮子，只是其脑袋上长有一只短短的独角，身体上覆盖着细密的金色鳞片，尾巴如同松鼠的尾巴一般，又蓬松又柔软。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眯成了两条缝，那湿漉漉的鼻子一耸一耸的，仿佛在寻觅着什么。

它嗅了嗅空气，随后摇摇晃晃地朝着林夜所在的方向爬了过来。

一步，两步。

“啪嗒。”

那小家伙没有稳住自己的身体，摔倒在草垫上。它打了一个滚，之后四只脚朝着天空。

它挣扎了几下，却无法翻身，着急得直叫。

林夜忍不住笑了起来，紧接着伸出手把它托举了起来。

那小家伙一接触到他的手心，立刻就安静下来了。它用小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拇指，随后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在它打完哈欠之后，它似乎感觉到了疲惫。它蜷缩在林夜的手掌之中，眼皮开始出现打盹的迹象。

不过就在它完全进入睡眠状态之前，养殖场里那股一直存在的微弱的吸力，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几乎在相同的时间点，棚子的外面传来孙有福惊喜的呼喊声：“真是神奇啊！林道友！灵鹤抬起头了！彩雀鸣叫了！”

林夜低头看着手心的小家伙。

它已经处于睡眠的状态，肚皮伴随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金色的鳞片在从草棚缝隙透进来的光线的映照之下，闪烁着温润的光亮。

【共生契约签订成功】

【获得灵宠：未知变异灵兽（幼生期）】

【命名：请宿主命名】

林夜想了想。

“就叫……金宝吧。”

这个名字简单，容易记住，并且能够和元宝组合成为一对。

【命名确认：金宝】

【能力觉醒中……】

【当前能力：生机共享（被动）、灵气反哺（微弱）】

【状态：极度虚弱，需长期温养】

系统提示闪了一下，小家伙金宝又在林夜的手掌心里蹭了蹭，之后就睡得更加熟了。

林夜轻轻地将它往自己的怀里揣，让它贴近自己的身体放置着。那里暖和，而且还有元宝，两个小家伙能够做个伴儿。

孙有福走进草棚，内心十分愉悦。场中的灵鹤还没有恢复神骏的状态，但是不再啄毛了，有几只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彩雀的叫声变得清脆了，虽然还挤在一起，可是眼神有了生机。

孙有福搓动着自己的双手，对着林夜说道：“林道友！实在是太神奇了！这个蛋竟然孵出了东西？那究竟是什么灵兽？”

“我也不太清楚。”林夜实话实说，“可能是某种变异的品种。不过它现在比较虚弱，需要好好饲养。您养殖场的问题，根源算是解决了，不过饲料还是得更换。还有，最好跟我讲述一下那个短工的长相特点，以便日后防备。”

孙有福一直在不停地点头说着“好，好，好”。那个短工左眉上有一颗黑痣，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孙有福表明之后会画一幅画像，让伙计们都来认一认。

他又拿出一个钱袋，硬塞给林夜，说道：“这是一百灵石，尾款我先付这些，剩下的部分三个月内肯定结清。还有，以后你到我这里购买灵兽材料，全部都是五折……不对，是三折！”

林夜没推辞，收下了钱袋。

孙有福小声说道：“万兽阁那边的情况……您觉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林夜看了他一眼，说道：“孙掌柜，我们是经商之人，并非打家劫舍的土匪。报复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通过打打杀杀来实现。”

孙有福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说道：“您的意思是……”

“你饲养的是灵兽，售卖的是活物。活物最看重品相、健康和灵气充足程度。”林夜慢慢地说道，“依据我所了解的情况，万兽阁的灵兽大多是捕捉而来的野生货，野性难驯，还容易生病。你可以从这一方面入手，比如推出‘售后养护’服务：购买你的灵兽，赠送三个月的免费体检、驱虫以及灵气调理服务。”

孙有福听后，心里突然一怔，暗自思忖：这真的能行得通吗？

“不妨尝试一下。”林夜微笑着说道，“你先把场地里的灵兽培育得精神一些，等品相好了，口碑自然就有了。到时候，该着急的就是万兽阁了。”

孙有福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事情处理完毕之后，林夜就带着阿旺告别离开了。

离开养殖场，行走了一段路程后，林夜怀里忽然传来一阵蠕动的感觉。

元宝的小脑袋露了出来，它好奇地看着林夜怀中金宝睡觉的地方，嗅了嗅，随后伸出爪子，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林夜的衣襟。

衣襟里面，金宝似乎察觉到了，也有了一些动作。

两个小家伙隔着衣物，进行了一次友好的接触。

元宝满意地缩了回去，继续睡觉。

林夜笑了笑，继续赶路。

走到半路的时候，阿旺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向林夜问道：“道友，周夫人那边，约定的是明天吧？关于幽冥鬼市那一件事情……您真的有把握？”

林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触摸了一下怀里揣着的那叠上古符纸残页，紧接着又记起了金满所说的话语——金满提及周夫人的父亲是万宝阁的老账房，知道其中的内幕情况。

林夜表示，不管是否有把握，都得前往。并且在前往之前，需要先去寻找李墨。原因在于，通幽符能否成功，关键就在于李墨。

阿旺表示，李道友最近非常忙碌。昨天他前去送饭时，看到李道友眼睛红得如同兔子一般，对着那一堆符纸又哭又笑，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林夜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了那一幅画面，他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技术宅疯起来，确实挺吓人。

正说着，怀里忽然一阵异动。

不是元宝，是金宝。

不知道小家伙什么时候醒了，此时正隔着衣服，用爪子轻柔地挠他。

林夜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

金宝已经把眼睛完全睁开了。它有着一双琥珀色、清亮透明的眼睛，此时懵懵懂懂地看着林夜，随后……它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从嗝里飘出了一缕非常淡的绿色光点。

有一个光点落在了林夜的手背上，紧接着，那个光点就马上渗进了林夜的皮肤里面。

林夜感觉到手背有一股温润的生机在蔓延开来。他之前由于签订契约消耗了精血，身体有些疲惫，此时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少。

灵气反哺。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效。

金宝似乎是累了，它又打了一个哈欠，随后便蜷缩起身体，打算继续睡觉。

可它还没有睡着的时候，小鼻子忽然动了动，转过头朝着青云坊市的方向看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叫声，还带有比较明显的……敌意。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点上，元宝也从林夜的怀抱中钻了出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呲牙咧嘴。

林夜心中一凛，开启了因果之眼。

在视野所及之处，坊市所在方向的上空，隐约能看到一层非常淡薄且带有不祥意味的暗红色气息在漂浮着。

那是……血光之兆？

而且，这气息的来源，似乎不止一个地方。

“阿旺，”林夜将灵兽收了起来，随后加快了行走的速度，“我们快点返回去，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阿旺心里虽然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看到他的脸色很严肃，于是也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匆匆赶回坊市。

在他们的身后，养殖场里的孙有福面带微笑地给灵鹤添加新的饲料，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刚才林夜离开的时候，怀里的金宝转过头低吼了一声。这一声低吼，让养殖场避开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瘟疫——那是万兽阁准备的第二套阴招，有一批携带病菌的虫卵，原本今天晚上就会混入饲料中。

但现在，虫卵还在运送的路上。

有一个运送虫卵的人，走到半路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冲进草丛解决完问题之后，出来发现装虫卵的袋子破了一个洞，虫卵全部撒落在了地上。几只路过的野鸟把虫卵啄得一点都不剩。

伙计傻眼了。

他根本不了解，自己今天出门之前，后背不知为何沾上了一缕淡淡的灰雾。

那灰雾，正悄悄消散在风里，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