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颠沛,人命如草。
自古庙偶遇,陆离带着苏晚母女一路向南逃亡,整整相依为命三个月。
三个月里,战火依旧连绵,沿途尽是荒村废土,饿殍遍地,逃难的人越来越少,能活下来的,全是拼尽了半条命的人。
陆离比谁都清楚,乱世之中,多两张嘴就是多两份死劫。
但他忘不了暴雨之夜苏晚那双怯懦又坚韧的眼睛。
也忘不了自己孤身一人的绝望。
所以这三个月,他拼尽一切,默默护着苏晚和她母亲,事事优先二人,从未过半分私心。
逃亡路上最缺的就是粮食,草根树皮早已被逃难大军啃光,偶尔能找到几株可食野菜、野果,或是运气好抓到一只小野兔、小鱼虾,陆离从来一口不碰。
所有熟食、干净吃食,全紧着苏晚和她母亲。
他常常一整天只喝凉水充饥,饿得肚子绞痛、眼前发黑,也只是默默躲在后面咬牙硬扛。苏晚问起,他就骗自己已经吃过,把仅剩的口粮尽数推给她,只让她多吃点,别饿坏身子。
乱世夜里最危险,山贼、流寇、野兽、冷风寒雨,随时能夺命。
每一次夜宿破庙、荒林、山洞,陆离永远选最靠外的位置挡风遮雨。
寒冬夜风刺骨,他把唯一破旧薄毯裹在苏晚身上;下雨漏寒,他就整夜站在风口替二人挡雨。
整整三个月,他从未睡过一次安稳觉,每晚夜半轮流守夜,一旦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警醒护住两人。
翻山越岭、蹚水过河、开路劈草、搬石搭铺、寻找水源,所有脏活累活危险活,陆离全部包揽。
遇到流民哄抢物资,他挡在最前;遇到野兽出没,他最先上前驱赶;遇到陡峭险路,他牵着苏晚一步步安稳走过。
那时的陆离,才十二岁。
却硬生生扛起了两个陌生人的生路。
年少的陪伴、绝境的庇护、日复一日的依靠,让同龄的苏晚彻底对陆离心生爱慕依赖。
在她眼里,这个沉默坚韧、事事护她到底的少年,是乱世里唯一的光。
她会悄悄给陆离擦汗,会轻声跟他说话,会在夜里偷偷看着他守夜的背影发呆,眼底藏满少女青涩的欢喜。
陆离懵懂单纯,只当是乱世同伴、相依为命的情谊,只以为三人会一直这样相互扶持,一路走到南方安稳之地。
他以为,患难与共,便是真心。
直到三个月后的这天,一切彻底破碎。
三人走到一处相对安稳的官道集镇外。
一队锦衣骏马的仆从浩浩荡荡路过,为首是一位十五六岁的富家公子,衣着华丽、面色白净,骑着高头大马,一看就是世家娇养的少爷。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略显清秀、干净柔弱的苏晚。
乱世逃难人人面黄肌瘦、脏乱不堪,唯独苏晚眉眼干净、身姿秀气,瞬间被富家公子看中。
这位富家公子名叫赵轩,是附近乱世残存的世家子弟,手里有粮、有钱、有仆从,在流民堆里,堪称顶级富贵。
他当即勒马停步,第一次上前利诱。
赵轩看着衣衫破烂、满身泥泞的苏晚,带着居高临下的温和笑意开口:
“小姑娘,跟着这穷小子逃难,日日挨饿、夜夜担惊,迟早死在路上。”
“你若跟着我,我带你进镇子,锦衣暖服、白米细面、安稳宅院,不用风餐露宿,不用颠沛逃命。”
苏晚当时犹豫了,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离。
看着陆离破旧不堪、洗得发白的烂衣,看着他瘦弱却依旧护在身前的背影,她咬了咬牙,还是选择留在陆离身边,婉拒了赵轩。
陆离心里微微一暖,更加认定,患难之情,坚不可摧。
可他没想到,人心最经不起第二次诱惑。
赵轩见苏晚不动,非但不恼,反而加码诱惑,语气更加优渥:
“我看你母亲体弱多病,一路逃亡早已撑不住。”
“你随我走,我不仅保你一生衣食无忧,我还请名医给你母亲治病,安置宅院良田,你们母女从此彻底脱离流民身份,再也不用挨饿受冻、亡命奔波。”
“跟着他,你们早晚饿死、累死、死在乱世荒野。跟着我,你们能活,能活得体面。”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苏晚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她不怕自己苦,可她怕母亲熬不住了。
三个月跟随陆离,是绝境里的将就活命。
跟着赵轩,是乱世里的安稳富贵。
一边是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逃亡、饥饿、危险; 一边是锦衣玉食、安稳定居、母亲治病、彻底安稳。 苏晚沉默了。 她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默默不语的陆离,眼底那一丝青涩爱慕,终究抵不过乱世生存的现实。 她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默默扶起虚弱的母亲,一步步走到了赵轩身后。 赵轩轻蔑扫了一眼瘦弱狼狈的陆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带着苏晚母女,策马扬鞭,转身离去。 尘土飞扬,车马远去。 短短片刻,相伴三月、相依为命的两个人,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荒野清冷,只剩陆离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风吹乱他的头发,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硬生生挖走一块。 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 良久,他静静站在空旷官道旁,看着富贵车马消失的方向,一点点想通了所有前因后果,心中所有懵懂情愫,尽数破灭、归零、彻悟。 他彻底想明白了—— 过去三个月,苏晚对他的温柔、依赖、好感、羞涩爱慕,从来不是喜欢他这个人。 只是因为乱世绝境里,只有他能给她吃食、给她庇护、给她安稳、给她活下去的依靠。 她依赖的不是陆离,是陆离能提供的生存价值。 她温柔的不是少年情谊,是绝境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他一无所有、只能陪她吃苦挨饿、亡命天涯的时候,她愿意依赖他、靠近他。 可一旦出现更好的选择、更安稳的出路、能让她彻底脱离苦难的富贵靠山,她会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没有半分留恋。 所谓的患难情深,所谓的朝夕相伴,不过是没得选的将就。 所谓的心生爱慕,不过是绝境求生的依附。 想通这一切,陆离心里最后一点年少懵懂、温柔天真,尽数破碎。 乱世无情,人心更薄凉。 他父母惨死,无人怜悯;他拼尽一切护了别人三个月,倾尽所有温柔与善意,最后换来一句毫不犹豫的背弃。 善良无用,温柔廉价,情义一文不值。 唯有自身强大,才是乱世唯一的底气。 弱者的情谊,不堪一击; 弱者的真心,任人践踏。 这一刻,陆离彻底褪去稚气,心智瞬间成熟数倍。 他不再迷茫、不再难过、不再纠结情爱牵绊。 他眼底只剩冷静、决绝、坚定。 擦干心底最后一丝酸涩,陆离转身,孤身走入荒林深处。 他寻到一处极为隐蔽、干净干燥、无人踏足的幽深山洞,洞口被藤蔓密林遮掩,与世隔绝。 他要闭关。 他要修炼。 他要变强。 斩断凡心,斩断情劫,斩断无用温柔。 从今往后,不靠人情,不靠怜悯,不靠任何人。 只靠自己,逆天崛起! 山洞之内,少年盘膝落座,闭目凝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