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半的时候，石生开始翻松岩穴下方那片缓坡的泥土，准备把去年秋天攒下的荠菜籽撒下去。

这片缓坡向阳，雪化得最早，泥土里的冰碴子早在十几天前就融干净了。他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把土翻松，捡出石头和枯根，再用手把土块捏碎。土是深褐色的，攥在手里潮乎乎的，带着一股腐叶发酵的甜腥味。他干得很慢——种地这事他不太懂，母亲教过他撒菜籽，但那时候他只是蹲在旁边看，觉得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它自己长出来很神奇。现在轮到自己动手了，才发现每一步都不容易。土要翻多深？种子要埋多深？浇水要浇多少？他全凭记忆里母亲的动作摸索着来。

他正蹲在地上捏土块，忽然感觉到脚底涌泉穴的位置微微发胀。这种感觉他不陌生——自从山骨融入掌心，他对身体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数倍。涌泉穴是走路时大地之气最容易溢出的位置，每次走远路都能感觉到脚底有极细微的暖流在流动。但这次不一样。他正站着不动，双脚踩在刚翻松的泥土上，脚底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不是从丹田往外走的——是从脚底往丹田走的。那股暖意极细极微，比头发丝还细，从涌泉穴渗入，沿着小腿内侧往上走，走到膝盖内侧时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上，汇入丹田。丹田里那团平时只有在走路时才会微微发热的气团，被这股从脚底渗入的暖流一激，缓缓地转了起来。

石生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缩脚。脚底离开泥土，暖意就断了。他把脚放回去，片刻之后，暖意又重新出现。不是错觉。

泥土里有东西。不是他用山骨感知到的草木之精——草木之精是活的，有情绪的，会呼吸的。泥土里的东西是沉睡的，是腐叶、枯枝、死掉的虫子被雨水沤烂后渗进土壤里的精华。它不流动，不呼吸，没有情绪，但它存在。它就躺在泥土颗粒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层极薄的膜裹着每一粒土。植物靠根吸收它，所以能生长。人没有根，但人有涌泉穴。涌泉穴是人体最接近大地的穴位——走路时大地之气从这里涌出，踩在泥土上时，泥土里的养分也能从这里渗入。

他在溪边蹲了很久，反复验证。脚踩在石头上——石头里沉睡的精华纹丝不动，脚底冷冰冰的。脚踩在干沙上——干沙松软但没有粘性，暖意极微弱，若有若无。脚踩回翻松的湿土上——暖意立刻又出现了，稳定地、持续地从涌泉穴渗入。是湿土。是水和土混合在一起时，土里的养分才能被水带出来，渗入皮肤。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脚底发凉的感觉。那时候他只顾着冷，根本不知道脚底还能吸收什么。但现在不一样了——山骨给了他敏锐的感知，他能清晰地追踪那股暖意从涌泉穴进入体内后走的路径：它走的是肾经，从脚底沿小腿内侧上行，汇入丹田。就像胃能把食物消化成气血一样，涌泉穴也能把泥土里的养分转化成身体能用的东西。原来身体本来就会“吃”土——不是用嘴吃，是用脚底吃。人在土地上走了几万年，脚底早就演化出了从泥土里吸收养分的能力，只是后来人穿上鞋、坐上轿、用灵根修炼，把这个本能忘掉了。

他脱了草鞋，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开始翻剩下的地。每踩一步，涌泉穴就渗入一丝暖意。翻土的动作带动全身气血循环，暖意渗透得更快。他翻了小半个山坡的土，脚底一直是暖的，连带着丹田里那团气团也转得比平时更快、更密。等他翻完地、撒完菜籽，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缓坡上，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沾满了湿泥，但皮肤下透出一层健康的红润。涌泉穴还在微微发热，像有两团极小的火焰贴在脚心。

那天夜里，他盘腿坐在岩穴里，在石壁上画了一个新的符号：一个圈，里面画了一只脚，脚底画了一个漩涡。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涌泉能吸土。”他躺在松针铺上，把手按在丹田的位置，感觉到那团暖意在掌心下缓缓旋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走路是主动的——用脚底去踩，去感受，去记住大地的节奏。涌泉穴的吸收是自然而然的——只要站在土地上，大地就会通过涌泉穴把养分送进身体。两者都来自大地，都来自这双走了三年山路的脚。

他觉得困石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困石在断脊崖上站了三千年，把山体所有的变化都记录在精元里。它把石胆给了石生，而石生现在发现了用脚底吸收大地养分的方法——困石用整个身体贴住山体感知地脉，石生用涌泉**住大地吸收养分。困石的腿上长出了石生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