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当空。

江涵站在青云宗的山门前，看着那扇曾经刻满灵纹的巨石门扉轰然倒塌，碎成满地齑粉。

这座山门是他自己亲手立的，刻画灵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它也碎了。

和这座山上所有的人一样，碎了，没了，什么都没剩下，如果非要说剩下什么的话……

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嘶吼声。

江涵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曾经的二长老，金丹后期的修为，跟了他多年的老部下。此刻那位二长老正弓着身子趴在地上，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眼球浑浊得像两颗煮熟的鱼目，嘴角挂着黑色的涎水，一滴一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修士丧尸。

邪气入侵的仅仅第三十七天，整个修仙界就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吼——”

二长老猛地扑了上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江涵侧身避开，右手并指如刀，一道凌厉的剑气横切而出，精准地削断了对方的脖颈。那颗头颅飞起来的时候，嘴巴还在不停地开合，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尸体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终于不动了。

江涵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即便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还是能从轮廓中辨认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金丹真人。那时候二长老刚突破金丹，还记得他一出关就激动地前来汇报：

“宗主！咱们青云宗终于也有金丹期了,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抗那么多压力了，弟子一定继续努力修炼，早晚我们青云宗能成为一流宗门的。”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

“对不起……”江涵轻声说了一句，右手剑指颤抖，上面还残留着二长老的黑血，缓缓握紧成拳，然后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他也不清楚自己在跟谁道歉。是对二长老，还是对那些没能活下来的人，还是对这个即将彻底毁灭的世界。

也许都有吧。

越往上走，尸体越多。

有穿着外门弟子服的年轻人，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撕裂出来的。有执事堂的老管事，手里还攥着一柄断剑。丹房的炼丹师倒在地上，身边散落了一地的丹药瓶，有些还没来得及盖上盖子。

化神期的修为，让他即使只见过一两面的人，他都能够很清楚地记得。

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能叫得出来。

现在他们都死了。

或者说，比死更可怕，他们的肉身还活着，但灵魂已经被邪气彻底吞噬，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邪魔的手段。

江涵至今也不知道那些邪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没有任何征兆。第一天，天边出现了几道裂缝，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第二天，接触到黑雾的低阶修士开始发狂。第三天，连元婴期的大修士都扛不住了。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整个修仙界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土崩瓦解了。

那些邪魔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它们只需要释放邪气，然后等着本地修士自相残杀就够了。这似乎是专门针对这个世界研发的武器，精准、高效、残忍，只留下他这个穿越来的偷渡客，做了一只漏网之鱼，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那些真正的邪魔很快就会发现他，而只剩下他这一尊化神，又能做些什么？……

山顶到了。

青云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江涵踏进大殿，脚步顿住。

大殿正中央，一根断裂的石柱下面，压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孩，是江涵的当代弟子之一。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裙，那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头发散落在地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一只手从石柱下面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江涵的呼吸停了一瞬。

“……墨竹。”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拨开女孩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还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李墨竹。

他最小的弟子，也是他最喜欢的一个。

这孩子天赋不算顶尖，比不上她外出历练的大师兄，但胜在心性好，乐观开朗，有韧性，能吃苦。她整天笑嘻嘻的，像一颗小太阳。她总是缠着他问东问西，“师父师父，这个法术怎么施展”“师父师父，山下有什么好吃的”“师父师父，等我筑基了能不能下山行侠仗义”。

她还没筑基。

邪魔入侵那天，她正在闭关冲击筑基。

江涵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李墨竹从石柱下面抱了出来，用自己的衣袖擦干净她脸上的灰尘，整理好她的衣襟，然后把她平放在大殿的蒲团上，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师父……”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个清脆的声音。

“等我筑基了，我一定要下山多去看看，或许还能顺路行侠仗义呢！”

“……好。”江涵低声说，“等你筑基了，师父陪你去……”

没有人回应他。

大殿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抬头看向天空。

血月高悬，裂缝越来越多，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不断涌出，像一条条毒蛇在空中游弋。他能感觉到，邪气正在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最多再有三天，这个世界就会彻底沦陷。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化神期的修士，站在这个世界顶端的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能。可是面对那些邪魔，他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甘心。”

这句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的味道。

“我不甘心……”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近百年的苦修，近百年的积累，如此废注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那些他爱的人，那些爱他的人，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全都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算什么？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悲伤到极致是说不出太多话的，他只觉得胸口很闷很闷，多年来纯洁无瑕的道心，似乎裂开了道道裂缝。

然后，他感觉到了胸口的温度。

那块他一直贴身佩戴的红石，此刻正在发烫。

江涵低下头，掏出那块红石。它只有拇指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光滑如玉。这块神秘红石就是带他穿越的东西，他过去研究了很久也没弄明白它的用途，哪怕到了化神期也是如此，就一直当个装饰品戴着。

但现在，它在发光。

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江涵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正在从红石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流入四肢百骸。

那股力量不属于这个世界，隐约中，他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景象，高楼大厦，汽车的鸣笛声，闪烁着霓虹灯光的招牌……

\"这是……”江涵呢喃。

再然后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意志包裹住了它。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词。那股力量是温暖的，像一个拥抱，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托住了他下坠的心脏。

然后，那个红石的光芒愈加强烈，直至彻底包裹住江涵的整个身躯，随后天旋地转。

所有的景物都在眼前扭曲、变形、碎裂，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血月消失了，裂缝消失了，漫天的邪气消失了，满山的尸体消失了，一切的一切都在崩塌、重组、变幻。

江涵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一直下坠，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时间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