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凡骨
大荒以南,苍莽群山如卧兽匍匐。
青崖镇坐落在山脚下,背靠万丈绝壁,面向无边密林。炊烟刚刚升起,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镇口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轻颤。
这是附近三百里内唯一的人族聚居地,三教九流混杂,有猎户、有药农、有流浪的散修,也有逃避仇家的亡命徒。
叶不凡站在老槐树下,垂着双手。
今天是测骨的日子。年满十六的少年都要来此,让槐树祭灵感应根骨,决定能否踏上修行路。他身后排着七八个少年,个个面露期待,偶尔有视线落在他背上,带着几分同情。
“下一个。”
负责记录的老者抬起头,看了叶不凡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青崖镇待了七十年,见过太多孩子测骨。唯独眼前这个,是他看着长大的——捡来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砍柴、挑水、干最重的活,从无怨言。
叶不凡走上前,将手按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微凉。他闭上眼,能感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探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最后停留在脊椎骨节之间。
片刻后,气息散去。
槐树毫无反应。
没有光芒,没有震颤,甚至没有一片叶子落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窃窃私语。
“又是凡骨……”
“我就说嘛,他娘生他的时候死在镇外,能是什么好出身。”
“听说当年有人想收养他,结果当晚就做了噩梦,这孩子命硬克亲。”
“嘘,别瞎说……”
叶不凡收回手,面色平静。
老者的笔悬在竹简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凡骨。
这是最下等的根骨,修行天赋近乎于零。打熬筋骨,别人一年可成,他需要十年;凝聚元力,别人一日之功,他需要一月。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凡骨成仙的。
“叶不凡,凡骨。”老者最终还是落笔,声音沙哑,“下一个。”
叶不凡转身离开。
走过那群少年身边时,有人下意识让开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也有人投来复杂的目光——不是嘲讽,是那种“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他没在意。
走到人群边缘,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
说话的是个锦衣少年,比他小一岁,生得唇红齿白,眉宇间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傲气。王东阳,镇长的孙子,据说出生时天降异象,曾有路过的洞天境强者断言“此子有大帝之姿”。
“我没往心里去。”叶不凡说。
王东阳撇撇嘴:“死鸭子嘴硬。走,去我家吃饭,今天炖了凶兽肉,特意给你留的。”
“不了。”
叶不凡绕过他,向镇外走去。
王东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自幼和叶不凡一起长大,知道这人看着好说话,其实比谁都倔。明明是个孤儿,明明什么靠山都没有,偏偏活得比谁都硬气。
穿过镇子,沿着山路上行,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叶不凡来到一处断崖。
崖边有块青石,被磨得光滑。这是他常来的地方,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就来这里坐着,看着山下的人间烟火,一坐就是一整天。
十六年了。
他想起襁褓中那封泛黄的信,母亲临终前托人塞在他怀里的。信上只有八个字——
凡骨亦可登天,等我。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他不知道母亲是谁,不知道父亲是谁,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让自己等什么。
他只是等。
等了十六年。
“凡骨亦可登天。”他低声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风从崖底吹上来,很凉。
他伸手入怀,想摸那封信,却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块石头,是他昨天在山涧里捡的,通体漆黑,没什么特别,只是握在手里很舒服。当时也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就揣进了怀里。
正要拿出来看看,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钟声。
镇口祭灵的钟。
叶不凡霍然起身。
钟声三长两短,是紧急召集的信号。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向山下奔去。
青崖镇口,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人。
叶不凡挤进人群,看到地上躺着两个人——都是镇上的猎户,清晨结伴进山,现在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一个已经断了气,另一个还有气息,但胸口塌陷,肋骨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怎么回事?!”镇长王镇山拨开人群,脸色铁青。
“凶、凶兽……”活着那个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往外喷血,“白毛猿……从禁地方向跑出来的……见人就杀……我们跑不过……”
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也没了气息。
人群大乱。
禁地,那是镇北百里外的一片山脉,常年笼罩在迷雾中,传闻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平日里有祭灵镇压,凶兽不敢靠近。可如今——
“槐树的叶子在落!”
有人惊叫。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老槐树的枝干上,那几片本就枯黄的叶子正在加速凋零。这是祭灵衰弱的征兆,意味着它守护了青崖镇三百年的岁月,终于走到了尽头。
王镇山脸色煞白。
青崖镇能在群山间立足,全仗着这株祭灵庇护。它虽然品阶不高,却足以震慑寻常凶兽。可如今它老了,快要死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头凶兽从禁地跑了出来。
“快逃吧!”
“往哪逃?那东西跑得比马还快!”
“召集所有猎户,拿起武器!”
混乱中,王东阳忽然站出来:“我去找我爹!他带人进山采药还没回来,万一撞上那头白猿——”
“你站住!”
王镇山一把拽住孙子的胳膊,声音沙哑却严厉:“你是咱们王家唯一的根,是青崖镇未来的希望,不能去送死!”
王东阳咬着牙,攥紧拳头,眼眶发红。
他下意识扭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就是这样,每次遇到难事,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叶不凡。
可他没找到。
“叶不凡呢?”他问旁边的人。
那人愣了愣:“刚才……好像往镇北去了。”
王东阳瞳孔一缩。
镇北,那是进山的方向。
“他疯了?!”
叶不凡走在山道上。
说是山道,其实只是猎户们踩出来的一条小径,两边灌木丛生,头顶古木参天,遮得不见天日。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他不知道那头白猿在哪,不知道猎队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必须来。
青崖镇的人养了他十六年。张猎户家的婶子给他缝过衣裳,李药农家的爷爷教他认过草药,镇口的瘸子老陈每年冬天都给他留一碗热汤。他们没有血脉之亲,却是他的家人。
如今家人在山里,生死不知。
他不能坐在镇上等。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雾气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叶不凡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虫鸣都没有,整片山林死一般的沉寂。
他心头一跳,正要后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人的声音。
叶不凡顾不得危险,拔腿就往前冲。
跑了大约百步,眼前的雾气忽然散开,露出一片空地。
然后他看见了那头白猿。
那东西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长毛,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它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提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是镇上的猎户老郑,半个身子已经没了,早已断了气。
白猿对面,三个人背靠背站在一起,手持猎刀,浑身发抖。他们的箭已经射光了,刀上全是缺口,却半步不退——因为他们身后,倒着一个昏迷的少年。
叶不凡认得那少年。李药农的孙子,今年才十四岁,跟他学过砍柴。
白猿随手将老郑的尸体扔到一旁,朝那三人走去。它的步子很慢,像是在戏弄猎物。
“跑!”其中一个猎户红着眼吼道,“带小六子跑!我们拖住它!”
另外两人没动。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掉。
白猿的速度太快了,他们亲眼看着它追上猎队,一巴掌拍死两个人,徒手撕开第三个人的胸膛。他们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白猿还没玩够。
叶不凡站在空地边缘,浑身冰凉。
跑?
他当然可以跑。他才十六岁,刚刚测出凡骨,手无寸铁,连最基础的修行都没有。他上去能干什么?送死吗?
可他的脚像是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看着那三个猎户的背影,看见他们的腿在抖,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们没有转身逃跑,没有扔下身后昏迷的孩子。
他想起了那封信。
凡骨亦可登天,等我。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他娘回来的时候,还能等到他吗?
白猿动了。
它向前迈出一步,一巴掌扇飞了左边那个猎户。那人飞出三丈远,撞在树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没有动静。
剩下两个猎户红了眼,同时扑上去,猎刀狠狠砍在白猿腿上。
刀刃崩飞。
白猿低头看了看腿上那道浅浅的白痕,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它抬起手,朝着其中一人的脑袋拍去——
一块石头忽然飞来,狠狠砸在它脸上。
石头碎成粉末。
白猿的动作顿住了。
它缓缓转过头,看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叶不凡站在空地边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脸色苍白,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扔出那块石头。
他只知道,再不扔,那个猎户就死了。
“喂。”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挺直脊背,直视着那双猩红的眼睛。
“你的对手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