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天穹笼罩着整片上古遗迹,没有流云,没有风声,连空气中浮动的灵气都带着一股沉寂万古的厚重感。苏尘与柳儒风沿着宽阔平整的青石板古道缓缓前行。石板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边缘却布满了裂纹,仿佛随时可能碎裂、坍塌。偶尔有碎石从两侧的断壁上滚落,在死寂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显得格外突兀。
柳儒风的伤势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先前与黑风寨一众修士死战时留下的经脉损伤,仍旧在隐隐作痛,灵力在体内运转时还是带着滞涩之感。每走一段路程,他都要暗中调息片刻,才能稳住体内浮动的气息。苏尘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沉稳而警惕,缓缓扫过四周倒塌的石柱、残破的墙壁与半埋在尘土中的雕像,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之上,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两人一路沉默前行,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视野骤然变得开阔。一片半人多高的干枯杂草丛之后,一座巨大却早已歪斜破碎的石质牌坊,静静地矗立在天地之间。整座牌坊由整块的青石雕琢而成,如今却向左侧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轰然倒塌。两根粗壮的立柱深深扎在碎石与泥土之中,柱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上面原本镌刻的精美纹路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斑驳粗糙的石面。横梁断裂了大半,仅剩的半截悬在半空,被数根粗壮的枯藤紧紧缠绕,才勉强没有彻底坠落。一眼便能看出,这便是整片遗迹的入口门户。
苏尘与柳儒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干枯杂草,一步步走到了牌坊的正下方。两人同时抬头,望向匾额上残存的几个巨大古字。那些字迹历经无尽岁月的侵蚀,绝大多数笔画都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零星的轮廓,勉强能够辨认。
苏尘的目光落在那些残缺的笔画之上,心脏猛地一跳。
其中两处字迹的轮廓,与他心底深处记忆中的“南天”二字古篆写法,有着惊人的相似。而再往后延伸的笔意,又隐隐勾勒出“门”字的骨架。
南天门。
这三个字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前世熟悉的景象瞬间浮现。可眼前这座牌坊破败、灰暗、沉寂,别说四大天王的雕像、神像、图腾,就连一丝一毫相关的痕迹都找不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那般威严气象。苏尘立刻在心底压下了这丝荒诞的念头,告诉自己不过是字形巧合罢了。可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终究没有完全打消心底的疑虑。只觉得这片遗迹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柳儒风并未察觉到苏尘心中的波澜,他凝神盯着那些残缺字迹,仔细辨认了许久,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字迹磨损得太过严重,已经无法确认具体的名号,不过从形制上来看,这里应当是上古时代一方大势力的入口门户。只是荒废的时间太久,连名字都被时光彻底抹去了。”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转向牌坊两侧的建筑。在立柱的后方,左右各分布着几间矮小的石屋,屋顶早已彻底坍塌,只剩下半截残破的墙壁,看上去应当是当年值守弟子的居所。两人依次走进这些小石屋之中,屋内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大量残破的竹简与玉简。竹简大多已经碳化,轻轻一碰便碎成了飞灰,上面的字迹荡然无存;玉简的情况稍好一些,却也布满了裂纹,灵光尽散,内部的信息早已损毁殆尽。
苏尘蹲下身,随手捡起几枚相对完整的残简与玉简,细细查看。这些上古文字生僻古老,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零散的单字,根本无法连成完整的语句,更读不通其中的含义。他心中暗自思索,这些遗留之物,恐怕只有柳儒风这般见识广博之人,才能看出些许端倪。
柳儒风耐心地将几枚保存稍好的玉简收拢在一起,以一丝微弱的灵力缓缓探查。片刻之后轻声开口:“这些都是当年值守弟子留下的记录,不过是些巡守、时辰、方位之类的只言片语,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也无从推断这处遗迹的来历与身份。”
苏尘闻言,轻轻放下了手中的残简,心中明白,这片入口区域,已经没有继续探查的必要。两人将所有小石屋都逐一搜寻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收获之后,便沿着主道,继续向着遗迹的深处缓缓行进。
越往内部走,两侧的建筑遗迹便越是密集。倒塌的殿宇基座、断裂的回廊石柱、半埋在尘土中的石台与雕像,一路绵延而去,依稀能够看出此地当年的恢弘盛景,与如今的满目荒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两种若有若无的气息,一种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药香残韵,另一种则是火焰淬炼与金属交融之后留下的枯寂气息,分明是炼丹房与炼器房独有的味道。
苏尘的心中微微一动,他很清楚,他们如今伤势未愈,丹药匮乏,连法器都在先前的死战中有所损耗,若是能够在这里找到些许有用之物,无疑是雪中送炭。
又前行了一段路程,一片相对完整的石质建筑群,赫然出现在两人的眼前。十余间石室排列得整整齐齐,屋顶虽然有破损,主体结构却依旧完好,最外侧的几间石室石门之上,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图案印记。柳儒风的目光微微一亮,指着左侧石门上的丹炉图案,压低声音道:“师弟,你看这里的印记,这里应当是当年宗门的炼丹房,我们进去看看。”
苏尘点了点头,上前一步,以手中长剑轻轻撬动厚重的石门。石门早已失去了机关,随着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响,缓缓向内侧打开。一股陈旧、干燥,夹杂着微弱药香残韵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微微蹙眉。
石室内部的格局一目了然,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青铜丹炉,炉身布满了厚厚的铜绿与深浅不一的裂痕,炉盖早已消失不见,内部只剩下厚厚的灰烬。两侧的丹架早已腐朽不堪,上面摆放的丹瓶大多碎裂在地,散落着无数瓷片。地面上堆积着大量干枯的药草,色泽灰暗,灵力尽散,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药力,与凡世间的枯草没有任何区别。
柳儒风逐一查看了丹炉、药草与丹架,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全都废掉了,丹炉破损,药草过期,连一片完整的丹方残卷都没有留下,这里已经是一座被彻底废弃的丹房。”
苏尘没有说话,目光却在室内缓缓扫过,心中暗自思索,越是重要的东西,往往越会藏在隐蔽的角落。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丹房最内侧的角落,在一具倒塌的丹架后方,一只被厚厚尘土覆盖的青石小盒,静静地躺在那里,若不仔细留意,只会将它当成一块普通的石块。
“师兄,这里有个盒子。”苏尘开口提醒道。
柳儒风立刻走了过来,苏尘蹲下身,轻轻拂去石盒表面的尘土,石盒表面刻着简单的锁灵符文,虽然已经黯淡,却依旧完好。他以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一引,符文瞬间微亮,盒盖便自动弹开。内部铺着一层早已干枯的锦缎,锦缎的中央,一枚通体洁白、温润光滑的玉简,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灵光流转,显然内部的信息保存得极为完整。
苏尘拿起玉简,神识微微一动,探入其中。
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完整的基础丹药炼制之法,可其中的诸多手法与理念,与他所知的常识截然不同,他只能辨出这是丹道传承,却无法判断其中的玄妙与高下。
他当即把玉简递到柳儒风面前:“师兄,你来看看。”
柳儒风接过玉简,神识缓缓沉入其中,神色一点点变得郑重起来。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过后,他才缓缓睁开双眼,语气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这是一套完整的上古基础丹法,从药性辨析到丹火掌控,再到最终成丹,自成一系,与如今荒之大陆流行的炼丹术,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堪称早已失传的上古传承。”
苏尘听着柳儒风的讲解,心中顿时掀起了一阵波澜。
他很清楚,在荒之大陆,一门完整的传承意味着什么,尤其是这种早已失传的上古丹法,足以让无数修士为之疯狂。他们本是九死一生从青獠的追杀下逃脱,误打误撞进入这片遗迹,竟然得到了如此珍贵的机缘,当真是绝境之中的一线生机。
柳儒风小心翼翼地将玉简收好,这般重宝,必须妥善保管。两人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身走向对面的另一间石室,石门之上刻着刀剑与鼎炉的图案,显而易见,这里便是当年的炼器房。
苏尘以同样的方法推开石门,内部的景象与丹房大致相似。正中央摆放着一尊巨大的炼器炉,炉身变形开裂,布满了烧灼的痕迹,早已报废。两侧的材料架上堆满了矿石、灵金与精铁,却全都灵性尽失,与凡铁顽石毫无二致。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法器胚胎,剑胚、刀胚、盾胚应有尽有,却都没有经过最终的祭炼,黯淡无光,毫无法器该有的威能。
柳儒风快速检查了一圈,无奈地摇了摇头:“材料全都作废,法器胚胎也毫无用处,这炼器房也已经彻底荒废了。”
苏尘依照先前的经验,目光专注地搜寻着角落与隐蔽之处,果然,在炼器房最内侧的石台底下,他又找到了一只样式、大小与丹房中一模一样的青石小盒。打开之后,内部同样躺着一枚完好无损的白色玉简。
苏尘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里面记载的是基础法器的炼制之法,可其中的锻打、淬火、融纹之法,与他所知的炼器常识相去甚远,他只能辨出这是炼器传承,却无法分辨优劣。他再次将玉简交给柳儒风,心中明白,唯有依靠师兄的眼界,才能判断出这玉简的真正价值。
柳儒风接过玉简,仔细通读完毕之后,眼中的惊喜愈发浓烈:“这是上古炼器之法,同样是荒之大陆早已失传的完整传承,与如今大陆的炼器术完全不同,价值无法估量。”
苏尘的心中愈发安定,两枚玉简,一门上古丹法,一门上古炼器术,皆是完整的基础传承,这份收获,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料。他心中暗自庆幸,若不是那棵古木的传送阵,他们此刻早已葬身于青獠的刀下,又怎能得到这般天大的机缘。
柳儒风将两枚玉简都妥善收好,神色郑重:“丹药、法器、材料皆是外物,唯有这般完整的上古传承,才是真正的根本,日后我们慢慢参悟,必定大有裨益。”
两人将丹房与炼器房再次彻底探查了一遍,确认再无任何隐藏的物品之后,才缓缓走出了石室。
灰蒙蒙的天穹依旧笼罩着整片遗迹,远处的残破殿宇巍峨耸立,隐没在淡淡的灰雾之中,遗迹的深处依旧一望无际,藏着数不尽的未知与秘密。
柳儒风望向遗迹深处,轻声说道:“能够留下如此完整的上古丹器传承,这方势力当年必定极为强大,深处或许藏有更多的机缘,可凶险也定然不小。”
苏尘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心中很清楚,青獠必定会在遗迹之外守株待兔,原路返回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何况现在也已经没有了原路。他们早已没有任何退路,唯一的选择,便是向前探寻,一边寻找离开此地的路径,一边寻找能够让自己变强的机缘。在这弱肉强食的荒之大陆,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没有多余的言语,苏尘轻轻点了点头。
柳儒风看懂了他的决意,也不再多言。两人简单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确认自身状态无碍之后,再度并肩迈步,沿着古老的青石板古道,一步步向着遗迹的深处缓缓走去。
死寂的遗迹之中,两道身影平静地前行。身后是残破的牌坊与荒废的丹器石室,身前是未知的秘境与莫测的前路。而那两枚承载着上古传承的玉简,正静静躺在储物袋中,等待着被真正唤醒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