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埋骨寒窑冷,孤影携悲上青云。
永安三十七年,深冬。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自九天倾泻,将北境城池压在一片死寂的白茫之下。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幕,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塌落,碾碎这世间所有苟延残喘的生机。城外三里,一座破败寒窑孤零零立在荒野,四壁漏风,梁木腐朽,勉强遮风挡雪,却挡不住刺骨的寒意与扑面而来的绝望。窑内无火无被,唯有一堆潮湿霉烂的稻草铺在土坯地上,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凄凉。
少年沈砚跪在稻草之上,脊背挺得笔直,如寒风中不肯弯折的青竹。他刚满十二岁,身形单薄得近乎孱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早已被风雪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冻得肌肤发紫,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声颤抖,一句呻吟。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凝着细小冰碴,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极了这永无天光的寒冬。
在他面前,躺着面色枯槁、气若游丝的妇人——他的母亲苏婉。不过三十出头,却已鬓发染霜,满脸皱纹,双手枯瘦如柴,再无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娇柔。岁月与苦难早已将她折磨得油尽灯枯,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魂,勉强吊着性命。沈砚轻轻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指尖传来的温度,比窗外风雪更冷。他知道,母亲撑不住了。
从记事起,母亲便常年咳血、体弱多病,却依旧拼尽全力将他拉扯长大。他们无户籍、无亲人、无依靠,在北境寒风中颠沛流离,靠缝补浆洗、捡拾野菜勉强糊口。日子苦如黄连,母亲却从未抱怨,总说等砚儿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如今,她没能等到那一天。
“砚儿……”苏婉艰难睁眼,浑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满是不舍与心疼,干裂嘴唇微微颤动,每一字都带着血沫腥气,“娘……不行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手指,将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他想哭,却哭不出来。心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却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那些压抑十二年的委屈、痛苦、无助与不甘,全都沉在心底最深处,凝成一块冰冷坚硬的玄铁,沉甸甸压着他,连喘息都觉得艰难。
“娘……我知道。”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冷静。
苏婉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拼尽最后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探入贴身衣襟,摸索片刻,掏出一枚半截白玉佩。玉佩通体莹白光洁,上刻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龙目圆睁,气势威严,只是从中间齐齐断裂,断口锋利,触之生寒。这半块玉佩,她贴身藏了十二年,从未离身。
“砚儿……你听娘说……”苏婉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如风中残烛,“你不姓沈……你本是萧家血脉……你的父亲,是京城靖王萧烈……当年……娘误入京城,与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他承诺会接我回去……可一等……便是十二年……”
说到此处,她猛地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胸前布衣。沈砚的心猛地一抽,却依旧沉默,只是眼底深处那片死寂潭水,悄然掀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父亲,靖王。这两个词,对他而言陌生如天边浮云。他从小无父无家,被嘲笑是野种,被邻里冷眼相待,所有苦难,只有母亲与他一同承受。他从未想过,自己身世竟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这半块龙纹佩……是他当年留下的信物……另一半……在他手中……”苏婉将玉佩死死塞进沈砚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他的手,“娘不求你报仇……不求你认祖归宗……只愿你……平安顺遂……一生无忧……别像娘一样……困在爱恨里……不得解脱……”
“娘……”沈砚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
“答应娘……”苏婉盯着他,目光执着而恳切。
“我答应你。”沈砚重重点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得到承诺,苏婉眼中光芒渐渐散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笑意,握着沈砚的手无力垂落。最后一丝体温,彻底消散。寒窑之内,再无声息。沈砚保持跪地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一尊无生命的石像。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破旧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像是天地间最悲凉的哭泣。
他从白昼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天明。没有哭嚎,没有悲恸,甚至没有一声叹息。只有掌心那半块冰冷龙纹佩,隔着肌肤,将一股刺骨寒意,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融入骨血之中。
恨吗?恨。恨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让母亲一生凄苦。恨这世间不公,恨这命运残酷,恨自己年幼无力,连最亲的人都护不住。可他更清楚,哭无用,恨无用,怨天尤人更无用。唯有变强,唯有手握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让母亲瞑目,才能让所有欺辱、辜负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天光大亮时,沈砚缓缓起身。他用自己唯一一件外袍轻轻盖在母亲身上,然后在寒窑后方雪地里,徒手刨开冻土,一点点挖出一座简陋坟墓。十指被冻得血肉模糊,指甲开裂,鲜血染红白雪,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重复动作,沉默而执着。将母亲安稳下葬,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娘,您安息吧。砚儿一定会变强,一定会活下去。这世间所有的黑暗与苦难,我都会一一踏碎。”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坟茔,转身踏入漫天风雪,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心底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支撑着他在风雪中前行。饥饿、寒冷、疲惫如潮水不断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或许用不了半日,他便会冻饿而死在荒野,成为豺狼虎豹的食物,与茫茫白雪融为一体。
就在意识渐渐模糊、即将倒下的那一刻,一双青布道靴,静静停在了他面前。靴面一尘不染,在这片肮脏破败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干净出尘。沈砚艰难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着青袍的道人。道人头戴紫阳冠,身披流云道袍,面容清俊,气质飘逸,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灵光,即便身处狂风暴雪,也未曾沾染半分寒意与尘埃。他目光温和,却又深邃如星空,仅仅一眼,便让人心神安定,仿佛世间所有苦难,都能被这目光抚平。
这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
道人缓缓蹲下,伸出二指,轻轻搭在沈砚腕脉之上。一缕温和醇厚的道气,顺着指尖注入沈砚体内,瞬间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让他几乎冻僵的身躯重新恢复知觉。道人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骨相清奇,道基天成,身藏龙气,暗含帝星之格……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坚韧道心,隐忍沉稳,将来必成大器。”道人轻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惊叹。
他看向沈砚,目光温和如水:“少年人,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为何独自一人在此风雪之中?”
“沈砚。”少年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无家,无父,无母。”
短短六个字,道尽十二年颠沛流离与孤苦无依。道人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怜惜。“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间疾苦,莫过于此。贫道玄真子,乃青云山青云宗掌门。观你根骨绝佳,与我道门有缘,你可愿随我上山,修道学法,习得一身本领,护己护身,亦可护佑苍生?”
青云山,青云宗。沈砚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传说中的仙山,天下道门之首,弟子皆是飞天遁地、神通广大的仙人之流,远离红尘,不问世事,是世人眼中可望而不可即的圣地。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卑贱如尘埃的少年,竟有机会踏入仙门。
沈砚看着玄真子温和的目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半块龙纹佩,沉默片刻。他想起母亲临终嘱托,想起心底立下的誓言。想要变强,想要改变命运,想要守护一切,修道,无疑是唯一的路。
“我愿意。”没有犹豫,没有叩拜,少年挺直脊背,迎着漫天风雪,轻轻吐出三个字。
玄真子微微一笑,袖袍轻轻一挥。一股柔和力量瞬间托起沈砚身躯,将他稳稳带到自己背上。沈砚趴在道人温暖宽厚的背上,感受着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和道气,紧绷十二年的心弦,第一次悄然放松。风雪依旧,却再也吹不进他分毫。
“坐稳了,我们回青云山。”
玄真子话音落下,脚下祥云顿生,带着少年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破层层风雪,向着天际云雾深处飞去。地面上的城池、荒野、寒窑、坟墓,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沈砚趴在玄真子背上,望着脚下飞速掠过的山川大地,望着那片越来越近、云雾缭绕的仙山,眼底那片死寂的潭水,终于泛起第一缕微光。青云山,从今日起,他沈砚不再是红尘中苟延残喘的孤子。他是青云宗弟子,是玄真子门下传人。他要学最厉害的道法,练最强大的剑术,布最精妙的阵法,掌定乾坤的力量。他要让母亲含笑九泉,要让这天下再无流离失所之人,要让将来胆敢侵犯神州大地的倭贼,血债血偿。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云雾缭绕的青云山上,除了道法、剑术、阵法与传承之外,还有一位眉眼弯弯、温柔灵动的少女,正在山门前等候,即将成为他一生之中最温暖的光,最牵挂的人。那是他的师妹,灵月。
风雪散尽,云海翻腾。青云山三十六峰巍峨耸立,直插云霄。山顶之上,青云宗护山大阵——青云三十六天锁灵阵灵光流转,瑞气千条,迎接这位注定搅动天下风云、守护山河万里,最终携美逍遥的少年,踏入仙门。
他的道,他的情,他的山河岁月,自此,正式开篇。
一入仙门尘梦断,从此江湖任纵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