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山道上的雾气尚未散尽，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魏韬靠坐在车辕边，一脚搭着轮轴，另一只手捏着块干饼，慢条斯理地啃着。他身上那件灰布外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袖口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半截缠着布条的手臂，昨夜一战留下的伤还未痊愈，每次动作都像有把钝刀在肋骨间来回拉扯。

可他脸上不见丝毫痛苦，反而时不时低头瞥一眼怀中那枚青铜令牌，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到了。”王坤勒住缰绳，抬手向前一指，“楚州城北门。”

魏韬顺着望去，城墙高耸，青砖垒砌整齐，城门洞开，进出人流不断。几名披甲守卫立于两侧，长枪斜提，目光如钩，扫视每一个进城之人。一辆运粮车卡在门口，赶车的汉子正与守卫争执，声音远远传来：“我这可是官道通行文书！凭什么不让进？”

“文书归文书，今日西街坊市开集，外来人员须查验身份牌。”守卫不耐烦地挥手，“没牌子去东侧登记处领个临时的，十文一次。”

王坤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页翻了翻：“总算活着进了城。”他转头看向魏韬，“魏公子，您也松口气吧，这一路……不容易。”

魏韬未语，只是将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咽了下去。他活动了下手腕，体内魂力缓缓流转一圈，虽未完全恢复，但已比昨夜强上许多。尤其是那吞噬命魂，自入城后便隐隐躁动，仿佛嗅到了什么诱人的气息，在经脉中轻轻震颤。

商队顺利通过查验，守卫只扫了一眼文书便挥手放行。进城之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烤肉香、药材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远比青风城浓郁得多。

“我们先去仓库交货。”王坤说道，“等我把这批下等灵石卸下，立刻结清您的酬劳。”

魏韬点头，跳下车来，步伐稳健。他随王坤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是一座带院墙的仓房。几名伙计早已候在门口，见王坤归来，连忙迎上帮忙搬货。

傍晚时分，事务办妥。王坤从内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和一枚刻有古纹的青铜令牌，郑重递出：“五十枚下品灵石，这是您的酬劳。多谢您护我全队周全。”

魏韬接过，指尖刚触到灵石，体内的吞噬命魂顿时一阵兴奋，自动开始吸纳那些逸散的微弱灵气。他神色不动，将布包收进怀里，令牌贴身藏好。

“算你说话算数。”他说。

“那是自然。”王坤苦笑，“若非您，我们怕是连人带货都得喂狼。对了，您接下来有何打算？”

“逛逛。”魏韬淡淡道，“听说城里热闹。”

“嘿，可不是嘛。”王坤压低声音，“如今满城都在议论秘境的事。一个月后迷雾森林开启，谁不想捞一笔？可惜名额有限，没令牌连边都摸不着。”

魏韬挑眉：“真值这么多？”

“三百灵石一枚都不一定买得到！”王坤摇头，“前两天有个铸魂境的散修，拿祖传功法换了一块，结果刚进城就被劫了，尸体扔在东河沟里，至今无人敢收。”

魏韬未接话，转身朝街口走去。

东街坊市人最多。他一路走一路看，果然多家摊位前贴着“高价收购秘境令牌”的告示，价格从二百八一路上标到三百五十。角落有个老摊主蹲着卖些杂丹，魏韬上前问了一句：“这令牌真这么抢手？”

老头眼皮都没抬：“你一个醒魂境圆满的，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现在连本地世家子弟都得托关系，外来的？呵，能活着进去就算运气好。”

“为何？”魏韬又问。

“迷雾森林你听说过吗？妖兽成群，前阵子去了七八拨人猎妖，回来的不到三个。”老头终于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你以为秘境入口那么好找？那地方早成了野兽窝，去了就是送死。”

魏韬点头，不再多问，转身走向西市。

药铺旁有家茶摊，几张破桌子摆在外面，坐着几个穿旧皮甲的散修，正端着粗碗喝茶。一人道：“听说北岭那边出了头铁角犀，醒魂圆满修为，一身皮硬得跟玄铁似的，昨天被三人围攻，反杀了两个。”

另一人冷笑：“杀两个算啥？我表哥去猎赤焰狼，五个人进林子，出来只剩一条胳膊挂在树上。妖丹是值钱，一枚换二十灵石，可你得有命拿才行。”

魏韬站在不远处听着，眸光微闪。

他默默记下这些话，悄然离去。

回程途中经过一家客栈，檐下站着个黑衣人，帽檐压得很低。魏韬路过时眼角余光一扫，那人迅速低头，袖口却漏出一角绣纹，一道弯月托着三片花瓣，正是秦家徽记。

他脚步未停，心中却已冷了下来。

秦家果然派人来了楚州。

念头一起，魏韬反倒笑了。他摸了摸隐藏在胸口的令牌，步伐更稳。

当晚，他住进西街一家廉价客店。房间狭小，床板吱呀作响，墙角还有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他盘膝坐于床上，将五十枚灵石一一倒出，仔细检查。虽皆为下品，但灵气充盈，品质不错。吞噬命魂自动运转，缓慢吸纳四周逸散的能量，修复着他尚未痊愈的经脉。

随后取出那枚通行令牌，置于掌心端详。青铜质地，正面刻云雷纹，背面一个“楚”字，边缘略有磨损，显是旧物。

“令牌太贵，正路走不通……”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屋里格外清晰，“那就走野路。”

魏韬睁眼刹那，目光如刃。

“迷雾森林妖兽再多，也比不过人心险恶。我去猎妖丹。”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月色清冷，屋檐瓦片泛着微光。街上已无人影，唯有远处酒馆还亮着灯，隐约传来划拳声。

魏韬关窗，吹灭油灯。

黑暗中，他右手中指忽地跃起一缕赤焰，转瞬即灭。

次日清晨，他退掉客房，背上空包袱走出城西门。守卫例行查验，见他持有通行令牌，点头放行。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迷雾森林方向而去。

途中遇见几名背负武器的散修，彼此点头而过。其中一人低声嘀咕：“又来个送死的。”

魏韬听见了，却未反驳。

他知道这些人不信他能活着回来。

但他也不需要他们信。

魏韬行约半个时辰，前方林木渐密，雾气升腾，空气潮湿阴冷。路边竖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禁入森域。

魏韬停下脚步，从包袱中取出一把短斧、一根麻绳和几包盐巴，昨夜在市集所购。他又摸了摸怀中的灵石袋，确认牢固。

随即迈步，踏入林中。

林内光线昏暗，脚下落叶厚积，踩上去悄无声息。无鸟鸣，无虫吟，唯余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他走得极慢，耳听八方，眼观四路。

忽然，前方灌木丛微微晃动。

魏韬立即止步，右手缓缓按上短斧柄。

灌木分开，一头赤瞳野猪窜出，体型如牛，獠牙泛黑，显然淬过毒。它鼻孔喷着白气，死死盯住魏韬，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魏韬咧嘴一笑：“来得正好。”

左手悄然张开，吞噬命魂启动，一丝极淡的吸力悄然弥漫而出。

野猪低吼一声，猛然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