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却停了。
三头凶兽的脑袋齐刷刷抬起来,红眼直勾勾盯着山坡上的羿天照。他后背紧贴冰壁,手已经握上短匕,指节发白,呼吸压得极低。他知道,动一下就是死。
可不动,也快撑不住了。
他脑子飞转,猎户出身的人最懂怎么骗野兽——你不能比它狠,但得比它滑。他忽然右脚一蹬,踢起一大团积雪,哗啦一声甩向左侧空地。同时身体猛地后撤,往右边滚去。
那头领头的凶兽果然被引偏,低吼一声扑向雪雾。爪子砸在冰壳上,咔嚓裂开一片,整个斜坡都震了一下。
这一撞不要紧,底下本就松动的冻土层直接崩了。表层积雪像饼一样塌下去,羿天照脚下一空,整个人顺着断裂的冰面往下翻滚。他想抓点什么稳住,手刚伸出去就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还没用力,那石头“啪”地碎了。
完了。
他心里刚蹦出两个字,整个人已经跟着雪块和冰渣一起坠入下方黑漆漆的裂缝。耳边风声呼啸,背上接连撞到几处岩棱,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最后“咚”地一声闷响,屁股先着地,摔进一堆软雪里,溅起满身白粉。
头顶的光只剩一条细缝,像刀口似的横在天上。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比外面还阴。
羿天照趴在地上喘粗气,肋骨处一阵阵抽痛,像是被谁拿锤子敲过。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没断。就是左肩撞得不轻,抬都抬不起来。
他咬牙坐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雪沫,环顾四周。这地方深得吓人,四周是光滑的冰壁,泛着青灰色的光。正前方不远,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青铜石碑,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火烧过又冻了千百遍。
石碑上刻满了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最奇怪的是,那些刻痕里透出血色,不是涂的,也不是脏的,而是像有东西在里面流动,一闪一闪,跟活的一样。
羿天照皱眉,第一反应是摸腰间的短匕。他右手刚滑到刀柄,左手突然一阵剧痛,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他低头一看,五指张开,竟自己往前伸,直直朝那石碑按了过去。
“我靠!”他猛地缩手,可根本没用。那股劲儿像是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硬生生拽着他往前爬了两步。
他挣扎着想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眼看手掌又要贴上去,他急了,用尽力气把身子往旁边扭。结果这一扭,右腿绊在一块凸起的冰棱上,整个人失去平衡,“啪”地一声,手心结结实实拍在了石碑上。
刹那间,那些血色符文像是醒了。
它们顺着掌心往上窜,速度快得吓人,沿着手臂一路冲向肩膀、脖子,最后全挤进眉心。那一瞬间,羿天照感觉脑袋像被人拿凿子劈开,里面灌进了烧红的铁水。
他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双眼暴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脚趾在靴子里蜷成一团。他整个人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面,牙齿咯咯打颤。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长出来的。
一个声音,说不清男女,也分不出远近,像是千万人一起念经,又像一个人在他脑门上低语:
“献祭九脉,可得永生。”
八字落下,空气都静了一瞬。
羿天照瘫在地上,鼻子里流出一道血丝,顺着下巴滴在雪上,砸出一个小红点。他眼睛还睁着,但视线模糊,看什么都重影。脑子里嗡嗡响,那句话反复回荡,赶都赶不走。
他想骂娘,可舌头不听使唤。想爬起来,四肢软得像煮过的面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勉强扭头,看见那块青铜石碑开始裂开。先是中间一道竖缝,接着横七竖八炸出蛛网般的裂痕。符文的血光越来越亮,最后“轰”地一声爆开,碎片四溅,打得冰壁叮当乱响。
他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岩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等他缓过神,发现石碑已经没了,只剩一堆碎块散在原地。而刚才立碑的位置上方,那层厚厚的冰顶突然变了样——三行暗青色的字,缓缓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拿墨笔写在了冰里。
字歪歪扭扭,看着费劲,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雷出九渊,启灵归位,命者承之。”
写完这三句,冰面安静下来。字体不再闪烁,变得清晰可辨,像是早就刻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让人看见。
羿天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还贴着地面,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烙铁烫过。眉心那股灼热感也没消,反而越烧越旺,像有根针扎在里面。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啥,只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那句“献祭九脉,可得永生”还在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外头的风又吹起来了,卷着雪粒子砸在冰缝口,发出沙沙声。头顶那道细长的天光被雪遮住一半,四周更暗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结了层霜。嘴里哈出的气都是白的,一缕一缕飘上去,撞在冰壁上化成水珠,慢慢往下淌。
过了好久,他才挪了挪手指。
指尖在地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痕。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试着吸口气,胸口疼得咧嘴,但肺能进气。再试着手肘撑地,勉强把上半身抬起一点。肩膀嘎吱作响,像生锈的门轴。
抬头看向那三行字,他喃喃了一句:“啥玩意儿……”
话音未落,眉心突然一抽,像是有根线被人猛地一扯。他闷哼一声,脑袋垂下去,额头顶在膝盖上,浑身抖了一下。
那三个字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这次带上了节奏,像某种口诀,自动往深处钻。
他想甩,甩不掉。
想闭眼,眼皮自己睁着。
手还贴在地上,掌心对着那堆石碑残骸。碎块里有一点青光忽明忽暗,像是还没死透的心跳。
他不知道这是传承,也不知道什么叫觉醒。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不一样了。
外面的世界还在下雪。
冰缝底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趴在地上,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张一合。左手掌心朝上,贴着冰冷的地面。右手离短匕只有半尺,却没能握住。
脸侧有一道血痕,从鼻翼划到嘴角,干了。眉毛上挂着霜,一动就簌簌往下掉。
头顶的三行字静静浮在冰层里,像等着被人抄走的作业。
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