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林夜影
鸡叫第二声的时候,林默睁开了眼睛。
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粘在粗布衣服上,一动就扯着疼。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截被虫蛀空的木头。同屋的杂役还在打鼾,鼾声里带着痰音。
窗外天还是黑的。
林默下床,穿鞋。鞋底磨得很薄,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裂缝边缘很粗糙,碎屑掉在指腹上,像细沙。
他转身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含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吐在门外。水砸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开始劈柴。
柴刀是昨天劈坏的那把,刀口卷了刃。他握紧刀柄,抬起,落下。动作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角度偏了三度,力道收了五成,落点故意歪向木柴最硬的节疤。
“咔。”
木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他捡起两半柴火,扔进旁边的柴堆。堆得整整齐齐,每根柴之间的缝隙都差不多宽。
第三根柴劈到一半,刀口卡住了。
林默没用力拔。他松开手,让柴刀就那么卡着,转身去拿另一把备用的。备用柴刀更钝,刀背上锈迹斑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声音从门口传来。
膳堂管事王胖子披着件外衣,手里提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他脸上横肉投下的阴影。他盯着林默,又看了看卡在木柴里的柴刀。
“刀坏了。”林默说。
“昨天就坏了三把。”王胖子走进来,油灯凑近柴堆,“劈的柴也不够数。”
“柴硬。”
“别人的柴不硬?”王胖子用脚尖踢了踢柴堆,“就你事多。”
林默没接话。他握住备用柴刀的柄,继续劈柴。这次力道更轻,柴刀砍进木头一寸就停住,得拔出来再砍第二下。
王胖子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月灵石,扣一半。”他说,“柴劈成这样,喂灶膛都不够火。”
油灯的光晃了晃,王胖子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默劈完手里的柴,放下刀。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水很凉,凉得指关节发僵。洗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血混进水里,散开,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扯了扯衣领,盖住肩膀。
天亮的时候,柴房里陆续来了其他杂役。没人说话,只有劈柴声和咳嗽声。林默劈完自己那份,把柴刀挂回墙上,转身往外走。
“林默。”
叫住他的是个瘦高个,姓赵,负责挑水。赵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昨晚后山出事了。”
林默停下脚步。
“张师兄守夜,伤了。”赵瘦子左右看了看,“说是剑冢那边有动静,他去查看,被剑气扫到了胳膊。流了一地血。”
“伤多重?”
“骨头没断,但筋脉伤了。”赵瘦子咂咂嘴,“执事堂的人天没亮就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林默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喂,”赵瘦子追上来,“你不怕?”
“怕什么。”
“剑冢啊。”赵瘦子声音更低了,“都说那里头镇压着上古凶剑,煞气重。张师兄可是筑基期的,都被伤了……”
林默没回头。
他穿过杂役院,往膳堂走。路上遇到几个外门弟子,穿着青衫,腰间佩剑。他们走得很快,鞋底踩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
其中一个弟子突然停下,转头看向林默。
林默低着头,让到路边。
那弟子看了他两息,皱了皱眉,又转身追上同伴。风带起他袍角,露出剑柄上刻的“玄”字。
膳堂里已经排起了队。杂役排在最后,领的是最稀的粥和最硬的馒头。林默接过自己的碗,找了个角落坐下。
粥是温的,馒头冷得像石头。
他掰开馒头,泡进粥里。泡软了,才一口口吃。吃到一半,听见隔壁桌两个杂役在嘀咕。
“……听说要加派守夜人手。”
“剑冢真那么邪乎?”
“谁知道。反正咱们离远点就行。”
林默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放到回收处。走出膳堂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斜斜地照在青瓦上,瓦缝里的青苔泛着湿漉漉的绿。
他回到柴房,从床底摸出个布包。
布包里是昨天从剑冢带回来的东西——那块瓷片。 瓷片躺在掌心,暗红色的污渍在阳光下更明显了。他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狱”字的最后一笔。 指尖传来刺痛。 不是被瓷片边缘划伤的那种痛,而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细密的,像有无数根针在往骨髓里扎。 林默收回手。 刺痛感持续了三息,才慢慢消退。他盯着瓷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粗糙的断面。 他把瓷片包好,塞回床底。 然后躺回床上,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裂缝里的蛛网破了,蜘蛛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盯着裂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闭上眼。 黑暗里,那股热流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在骨头里,而是在皮肤下面。像温水,缓缓流动,流过左肩的伤口时,伤口开始发痒。 痒得他想抓。 但他没动。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痒感变成了麻。麻感从肩膀扩散到整条左臂,手臂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很轻微,轻微得像血管在跳。 但林默知道不是血管。 他睁开眼,抬起左手,对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缕光。 手臂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瘦,皮肤偏黄,有几处旧伤疤。但当他握紧拳头时,小臂的皮肤下面,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白色纹路。 纹路一闪即逝。 他松开拳头,纹路就消失了。 窗外传来钟声。是执事堂召集弟子的钟,响了九下。林默坐起来,整理好衣服,推门出去。 杂役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王胖子站在最前面,背着手,脸色不太好看。他旁边站着个穿蓝袍的内门弟子,腰牌上刻着“执事”二字。 “从今晚开始,”蓝袍弟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后山戒严。杂役不得靠近剑冢三里之内,违者逐出宗门。” 人群里响起吸气声。 “另外,”蓝袍弟子扫视一圈,“昨夜剑冢异动,宗门要彻查。若有知情不报者,同罪。”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院墙上的枯藤,发出沙沙的响声。 蓝袍弟子等了几息,转身走了。王胖子跟上去,弓着腰,说了几句什么。蓝袍弟子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人群散开。 林默回到柴房,关上门。 他走到墙边,再次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这次,他用了点力——很轻微的一点力,指尖按在裂缝边缘。 “咔嚓。” 裂缝延长了半寸。 碎屑簌簌落下。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着墙灰,灰里混着极细的、银白色的粉末。粉末在光下微微反光。 他把粉末擦在裤子上。 然后从床底拖出个木箱。箱子里是他这三年来攒的东西——几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匕首,半瓶金疮药,还有一本破旧的《玄天宗杂役守则》。 他把瓷片放进箱子最底层,盖上盖子。 做完这些,他坐到床上,脱了鞋。 鞋底沾着泥,泥里混着几片竹叶。是昨晚从剑冢回来的路上踩到的。他把竹叶摘下来,捏在手里。 竹叶已经干了,边缘卷曲,叶脉清晰。 他盯着竹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撕成两半,四半,八半。撕到最后,碎片小得捏不住,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步频很快。林默抬起头,看见一道影子从门缝底下滑过去。影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 他等脚步声远去,才站起来,走到门后。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个穿青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背影很瘦,肩膀有点垮,走路时左脚微微拖着地。 是赵瘦子。 林默退回床边,重新穿上鞋。鞋底的泥已经干了,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他走到水缸边,又舀了半瓢水。 这次他没喝。 他把水倒进墙角的一个破瓦罐里。瓦罐底部积着厚厚的灰,水倒进去,灰浮起来,在水面聚成一层膜。 膜上映出他的脸。 模糊,扭曲。 他伸手搅了搅,膜碎了,脸也碎了。 天黑得很快。 晚膳的钟声响起时,林默正在劈最后一批柴。柴刀起落,木柴裂开的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同屋的杂役回来时,带回来一个消息。 “赵瘦子被叫去执事堂了。”那杂役一边脱鞋一边说,“到现在还没回来。” 林默把劈好的柴码齐。 “为什么叫他?” “谁知道。”杂役躺到床上,“反正跟剑冢的事有关吧。听说执事堂的人今天问遍了所有杂役,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你说了什么?” “我能说什么?”杂役翻了个身,“我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默没再问。 他挂好柴刀,吹灭油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同屋的杂役很快又打起鼾来。鼾声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林默睁着眼,看着屋顶。 屋顶的椽子很旧了,有几处已经开裂。裂缝里结着蛛网,网上粘着灰尘和死虫子。一只蜘蛛从裂缝里爬出来,停在蛛网中央,不动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蜘蛛身上。 蜘蛛的腿泛着微光。 林默看了蜘蛛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左臂里的热流又开始流动。这次流动得更慢,更沉,像融化的铁水,一寸一寸地漫过骨头。 热流经过的地方,骨头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像柴火在灶膛里爆开的声响。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三次之后,热流终于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空”——不是虚弱,而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等待被填满的洞。 洞在左肩胛骨的位置。 他伸手摸了摸,皮肤正常,骨头正常。 但那个“空”的感觉还在。 窗外的更鼓响了。 一更天。 林默坐起来,穿上外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停住,等了五息。 鼾声没停。 他侧身挤出门,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的一盏灯笼还亮着,灯笼纸破了,光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滩昏黄。 他贴着墙走,影子拖在身后,拉得很长。 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白天撕碎的竹叶。 他把碎片撒在门槛内侧,然后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 风很大。 吹得路两旁的竹子哗哗作响。竹叶摩擦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语速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默沿着小路往后山走。 走到一半,他拐进一片竹林。竹林很密,月光照不进来,黑暗浓得像墨。他靠着一根竹子站住,闭上眼睛。 耳朵里灌满风声,竹叶声,还有——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从竹林深处传来,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脚步声停了。 停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 林默睁开眼。 黑暗里,他看见两点微光。光很淡,淡得像萤火,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是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