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
陆恒睁开眼,盯着茅草屋顶的破洞看了很久。
阳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翻滚,像是一群被困住的虫子。
他数了数,屋顶有七个破洞。
比昨天多了一个。
\"王伯——\"他懒洋洋地喊,\"屋顶又破了。\"
\"来了来了。\"
厨房方向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老头。
老头约莫六十多岁,满脸皱纹,背有些驼,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另一只手拎着一把破扫帚。
\"少爷,先喝汤,屋顶老奴待会儿补。\"
陆恒接过碗,吹了吹热气。
鸡汤炖得很浓,汤色金黄,上面漂着几粒枸杞,还有一块炖得酥烂的鸡腿。香气钻进鼻子,陆恒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王伯,这鸡哪来的?\"
\"村口李婶送的。\"王伯放下扫帚,开始收拾屋子,\"说是感谢您上回给她孙子送鸡蛋。\"
陆恒喝了一口汤,温度刚好。
上回送鸡蛋,是半个月前的事了。李婶的孙子发烧,他娘临终前嘱咐陆恒多照顾邻里。陆恒把家里仅剩的十个鸡蛋送了过去,自己喝了三天稀饭。
\"李婶家孙子好了?\"
\"好了,活蹦乱跳的。\"王伯扫着地,忽然停下,\"少爷,您还记得三天前的事吗?\"
陆恒动作一顿。
三天前。
他去村口给李婶送鸡蛋,回来的路上,脚下一滑,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现在。
\"记得。\"他放下碗,\"摔了一跤,睡了三天。\"
\"那……\"王伯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紧,\"少爷昏睡的时候,有没有……做什么梦?\"
陆恒看着王伯的背影。
老头的扫帚停在半空,脊背绷得笔直,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梦?\"陆恒想了想,\"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里有一本书。\"陆恒揉了揉太阳穴,\"黑色的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自己记不清那三个字了。
明明在梦里看得清清楚楚,醒来却像被一层雾遮住,怎么也抓不住。
\"什么字?\"王伯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陆恒看不懂的情绪。
\"忘了。\"陆恒摇头,\"就记得是一本账册,很厚,翻不到头。\"
王伯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梦嘛,醒了就忘了。少爷先把汤喝了,老奴去补屋顶。\"
他拎着扫帚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少爷。\"
\"嗯?\"
\"这三天……\"王伯没有回头,\"老奴很担心。\" 陆恒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担心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王伯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掀帘子出去了。 陆恒看着晃动的门帘,端起碗,把剩下的鸡汤喝完。 他总觉得,王伯今天有些奇怪。 但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陆家村不大,三十七户人家,一百多口人。 村子坐落在青阳山脉脚下,背靠大山,面朝平原。村里人种地为生,偶尔进山打猎,日子过得清贫但安稳。 陆恒家在村子东头,三间茅草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 井是王伯打的,据说打了整整三年,才打出水来。 陆恒问过王伯,为什么要打三年。 王伯说,这井通着地脉,水里有灵气,喝了能长命百岁。 陆恒喝了十八年,没觉得有什么灵气,就是比村口那条河的水甜一些。 喝完汤,陆恒走出屋子。 院子里,老槐树正在落叶。 夏天还没过完,槐树叶就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像是下了一场黄色的雨。 陆恒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树冠。 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发现,树冠的轮廓有些奇怪。 像是一个人。 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像是在打坐。 \"少爷!\" 一个声音从院墙外传来。 陆恒转头,看到一张脸从墙头探出来。 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正冲他咧嘴笑。 \"二狗?\"陆恒认出了他,\"爬墙干什么?走门不行?\" \"门太远了。\"二狗手脚并用地翻过墙,拍拍身上的土,\"少爷,您终于醒了!村里人都说您被石头磕坏了脑袋,醒不过来了呢!\" \"谁说的?\" \"赵家那个探子。\"二狗压低声音,\"三天前您一摔,赵家就派了人来,在村口蹲了三天。说是关心,其实就是看您死没死。\" 陆恒挑眉。 赵家,青阳镇最大的修仙家族,镇上唯一的\"仙门\"。 赵家族长赵无极,炼气九层巅峰,青阳镇第一高手。手下有十几个炼气期修士,垄断了镇上的灵石矿、药材铺、兵器店。 三个月前,赵家少爷赵天麟来陆家村收\"保护费\",看上了隔壁李婶的孙女小翠,要强抢回去当丫鬟。 陆恒出面阻拦,被赵天麟一掌打飞,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那是陆恒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赵家……\"陆恒喃喃自语,\"他们还没死心?\" \"死心?\"二狗冷笑,\"赵天麟那畜生,三天前听说您摔了,当场放话,说您要是醒不过来,他就来把小翠抢走。您要是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就再来一掌,让您彻底醒不过来。\" 陆恒沉默。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那些飘落的黄叶,忽然笑了。 \"二狗,帮我个忙。\" \"少爷您说。\" \"去村口,告诉赵家那个探子。\"陆恒转过身,看着二狗,眼睛很亮,\"就说陆恒醒了,让他带句话给赵天麟。\" \"什么话?\" \"三天后,青阳镇,赵家门前,我亲自去收债。\" 二狗愣住。 \"收债?少爷,您……您欠赵家钱?\" \"不是我欠他们。\"陆恒笑了笑,\"是他们欠我。\" 二狗一脸茫然。 但陆恒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叶。 叶子很黄,脉络清晰,像是一张写满字的纸。 \"王伯——\"他又喊。 \"来了。\"王伯从屋顶探出头,灰头土脸的,手里还拎着一片茅草。 \"屋顶补好了?\" \"补好了,少爷。\" \"那下来吧。\"陆恒看着手里的落叶,\"我有事问你。\" 王伯从屋顶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在陆恒面前。 \"少爷,什么事?\" 陆恒把落叶递给他。 \"王伯,这槐树,多少年了?\" 王伯接过叶子,看了一眼,手微微抖了一下。 \"少爷怎么问起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陆恒抬头看着树冠,\"夏天还没过完,就开始落叶。而且……\" 他顿了顿,指着树冠的轮廓。 \"你看,像不像一个人?\" 王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变了。 但很快,他恢复了平静。 \"少爷看错了,就是棵普通的老槐树。\" \"普通?\"陆恒笑了,\"王伯,你在我家待了多久?\" \"十八年。\" \"十八年,你每天都给我炖鸡汤。\" \"少爷喜欢喝。\" \"十八年,你每天都扫院子,但落叶永远扫不干净。\" \"风大,扫了又有。\" \"十八年,你从来没出过村子。\"陆恒看着王伯,目光平静,\"但村口那条河,你比谁都熟悉。李婶的孙子发烧,你一眼就能看出是风寒还是中毒。上回山里来了头野猪,你随手抄起一根木棍,就把它赶跑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王伯,你到底是什么人?\"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王伯低着头,手里的落叶被捏得变形。 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少爷,老奴……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陆恒摇头,\"普通人不会在我昏迷三天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着。普通人不会在我问‘梦‘的时候,紧张得扫帚都拿不稳。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普通人不会在听到我说‘账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王伯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陆恒,眼眶微红。 \"少爷……您记得?\" \"记得什么?\" \"那本书……\"王伯的声音在颤抖,\"黑色的书,封面上写着……\"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然后,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后退一步,低下头。 \"老奴失言了。\" 陆恒看着他的反应,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把碗递给王伯。 \"汤凉了,再去热热。\" \"……是。\" 王伯接过碗,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少爷。\" \"嗯?\" \"那本书……\"王伯没有回头,\"如果少爷哪天想起来了,记得告诉老奴。\" \"为什么?\" \"因为……\"王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老奴等了很久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陆恒站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的树冠。 那个盘腿打坐的轮廓,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这些人,这棵树,都不简单。 但他现在,还看不透。 \"算了。\"他伸了个懒腰,\"债要一笔一笔收,汤要一口一口喝。\" \"先解决赵家那件事吧。\" 他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是他全部的积蓄。 三两碎银,一串铜钱,还有一本…… 账册? 陆恒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有过账册? 他拿起那本账册,黑色的封面,烫金的字迹。 封面上,三个大字—— 万界债簿。 陆恒瞳孔骤缩。 这不是梦里的那本书吗? 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床底下? 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陆恒,十八岁,陆家村普通村民。身份:万界因果之主转世。债务状态:待激活。」 陆恒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还有些……释然。 \"原来,不是梦。\"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窗外,老槐树的落叶还在飘,一片一片,像是下了一场黄色的雪。 远处,村口方向,赵家的探子正骑上马,扬尘而去。 三天后,青阳镇。 陆恒握紧手中的账册,忽然觉得,这日子,可能要变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