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东西,这你也信?
老乞丐仰头灌下一口酒,目光越过醉仙楼的屋檐,穿透了整座青石城。
顾夜还没来得及问他“谁来了”,厨房门却“砰”地一下被推开了。
“你们在干嘛!”
沈柔站在门口,一脸怒气地看着两人,特别是顾夜手中那壶“醉花阴”
“你们居然偷酒喝?”
顾夜一愣,正想开口解释,却被老乞丐抢先一步:“是他请我喝的,我可没偷!”
顾夜:“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他……”
“他什么他,”老乞丐又喝了一口:“小小年纪,不学好,偷东西。”
“住口。”沈柔却忽然目光一凝,落在老乞丐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神剧烈震动,从戒备、惊疑,到震惊、敬畏,只是一瞬。
“你是……”
老乞丐咬着鸡腿,一边晃着腿喝酒:“唔?小丫头片子,还记得我呀。”
沈柔神情复杂,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顾夜瞬间懵了:“你干嘛?”
沈柔咬着唇,一字一句地说:
“弟子沈柔,参见师父。”
顾夜脑子“轰”的一声,一整壶醉花阴差点没喷出来:“啊?你叫他什么?”
沈柔说道:“当年我在山林中遇到一头妖狼,是师父路过,将我救下。他说我身具‘净灵骨’,若遇妖不死,日后可为斩妖之人。”
“我现在的武功剑法就是师父传的,也是师父给了我这件宝物……”
她从怀中摸出那面铜镜,镜面光华微晃,正是昨夜照出顾夜金光万丈的照妖镜!
老乞丐耸耸肩:“跪什么跪呀,我可没收你为徒。”
“你那点剑法是从谁那儿捡来的,我都记不清了。照妖镜是给你的,可也没说你就是我徒弟。”
沈柔怔住,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羞还是气,脸红到耳根,却还是固执地跪着,声音低了几分:
“但弟子……心中一直以师父自称。若不是你,当年我早死在那头妖狼口中了。”
“你说什么都行,”老乞丐撇撇嘴,继续嚼鸡腿,“不过我救你,只是看你那时候哭得像个水袋子,吵得慌。”
顾夜站在一旁,完全跟不上他们这师徒之间的特殊沟通方式。
忽然一道气息如鹰啸破空,从楼外逼近。
“雁南渡来了。”老乞丐眼神微敛,将酒壶放下。
门外,城主府的鹰妖身披黑甲,步步而来,背后是十数名妖兵与一头悄然飞掠的灰白异兽,正是那尊谛听兽!
它没有攻击,但耳翼震颤间,眼瞳微亮,锁定了屋内。
顾夜,只觉得头皮发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细致地剖析他的灵台与灵海。
雁南渡步履沉稳地踏入醉仙楼,妖气如锋,杀意逼人窒息。
身后妖兵紧随,其下那头谛听兽缓缓迈出,大耳舒展,灰蓝眼瞳中泛起一圈圈光晕。
“所有人,滚出去。”
雁南渡的声音不大,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命令。
掌柜的率先惊出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从柜后跑出,向所有客人呼喊:“快走快走,今日打烊了!”
众人本就被先前那狐妖现形、少年奔逃惊得不轻,如今见城主亲至,哪敢多留?
一时间,醉仙楼锅碗瓢盆乱响,人声鼎沸,顷刻清空。
转眼间,沈柔与顾夜被逼得站到堂前,脸色皆沉。
“就是他。”谛听兽眼中亮起一缕微光,缓缓偏头,目光如实质般锁定了顾夜!
雁南渡鹰瞳微缩,盯住顾夜的身影,一步步走来。
想起之前就是他招待的自己和玉娘。
“人族,灵海活化,居然还敢藏在我青石城中。”
“你叫什么名字?”
顾夜强自镇定,抬头直视他:“顾夜。”
“好胆。”雁南渡冷笑,“你知不知,你这身修者之体,是死罪?”
他猛地一抬手,背后妖兵齐齐拔刃,妖气席卷开来!
“来人,拿下!”
“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试试看。”
老乞丐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雁南渡身前,手中鸡腿一甩,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雁南渡鹰目微眯:“你是何人?”
老乞丐挠挠头,满脸笑意:“我啊?我是醉仙楼扫地的。”
“只不过,顾夜这小子与我有些渊源。你动他一指,我拆你满府。”
“放肆!”妖兵大怒,纷纷拔刀。
“老东西,找死!”一名鹰妖副将怒喝。
话音未落。
“啪!”
一只鸡骨头飞出,正中那鹰妖的眉心,只听“咔”的一声,他的头盔应声炸裂,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塌了三张桌子!
全场死寂。
雁南渡眉头紧皱,第一次认真地看向这个浑身破烂、沾满油渍的老乞丐。
“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眯眼一笑,露出几颗金黄牙:“三十年前你来青石,还在我面前磕过一个头,你忘啦?”
雁南渡脸色剧变,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身后的谛听兽微微低头,耳翼颤动,它感应到了那乞丐体内古老而可怕的气息,竟不敢再前探半分。
老乞丐打了个酒嗝,拍拍手,扭了扭脖子。
“城主啊,我这人脾气不好,要是真动手了,你那点羽毛可保不住。识趣的,就快滚吧。”
雁南渡死死盯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冷如霜刀:
“好,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他一挥袖,带着妖兵与谛听兽离开。
直到黑甲消失在巷口尽头,顾夜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这、这就退了?”他看向老乞丐,仿佛看怪物。
“唉,我也不想出头啊。”老乞丐捡起那半截鸡腿,吹了吹灰,“但这世上,能让我出手的可不多了。”
顾夜低头,这老乞丐定是位奇人,才能惊退雁南渡。
老乞丐一边啃鸡腿,一边往外走:“走啦,小子,愣着干嘛?你那点灵海波动都让雁南渡盯上了,还想在这青石城安稳混日子?”
顾夜回过神来,快步追上,低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老乞丐撇嘴,“你不是早听我说了吗,我是你前世的看门老狗。”
顾夜不知该笑还是该信,只觉这老头疯疯癫癫、喜怒无常,但关键时刻,却又压得住场,出得了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醉仙楼后院的旧井边,坐在石台上,老乞丐自顾自地灌了一口剩下的醉花阴,啧啧作响,酒意朦胧。
顾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前辈,你说过我是‘浮生’?”
“嗯。”老乞丐头也不抬,“你信了?”
“信了一点。”顾夜认真回答。
老乞丐咧嘴笑了。
顾夜靠在窗前,望着远方楼宇林立:“前辈,你知道‘天衍谷’在哪儿吗?”
老乞丐正在挑酒渣啃,听到这话,顿了一下。
“你知道天衍谷是什么地方吗?”
顾夜摇头:“不知道。但一个人……让我去找那里。”
“说实话,我不知道天衍谷在哪。”
顾夜有些失望。
老乞丐话锋一转,伸了个懒腰,“不过我知道,有那么一个地方,藏着许多古老秘府的线索。”
“秘府?”
“对。上古遗藏,沉入时空夹缝中,常年封闭,只在特定时间、特定条件下显现。许多遗失的道统与传承,都藏在那里。”
“这名字,听着就像秘府,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顾夜眼神一动,连忙问:“哪个地方有线索?”
老乞丐抬起酒壶,咕咚灌了一口,喃喃道:“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个女娃娃在拍卖会买份秘府图,她的府邸里可能藏着这份地图。”
“她家在哪里?”
夜风清冷,街道寂静。
顾夜披着件破袍,跟在老乞丐身后,两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后,穿过青石城幽深的巷子,穿过几个无人街口。
“小子,说好了五壶醉花阴。”
“好,只要前辈带我找到地图,美酒一定奉上。”
走了一会,那座白墙青瓦的小院,依旧静立在月光下。
门前石狮寂然,木门紧闭,院墙被修葺过的痕迹还在。
顾夜脚步顿住,脸色微变:“这里是……”
老乞丐背着手站在门前,像是早已知晓他的反应,轻声笑了:
“没错,就是白天追你的那只狐妖的宅子。”
老乞丐站定脚步,咧嘴一笑,“这里啊,是狐族一脉在青石城的接引所。”
“她是狐族在青石城的接引者,能做这个角色的狐妖,大多信息通达,手里握着一部分的秘藏信息。”
老乞丐拍了拍顾夜肩膀,嘿嘿一笑,“上次你是被她追着跑了一圈,这回……轮到你进去找她要东西了。”
顾夜咽了口唾沫,望着那熟悉的门楣,记忆里那张魅惑狡黠的笑脸不禁浮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还会再一次,踏入这扇门。
“前辈,我要是进去,你可要保护我呀。”
“放心吧,”老乞丐嘿嘿一笑:“不过,你最好别被她吃了。”
顾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朱漆木门。
老宅内幽深寂静,夜风拂过回廊,只余灯影微摇。
顾夜随老乞丐踏入宅中,那些熟悉纹饰、帘幔、香炉,全都如记忆中未曾改变。
老乞丐眯起眼,蹲在院中石砖上,指了指地面一处不起眼的缝隙,“看见没,这是一道锁气阵,专门用于封藏重要物什。”
“那怎么办?”顾夜正要蹲下查看。
“你得先进主卧看看。”老乞丐懒洋洋地说,“那儿是她气息最浓的地方,真正的阵眼。”
顾夜点点头,推开那道泛着妖香的檀木门。
门后,一片昏暗幽香。
纱帐轻垂,香炉未灭,地毯绒柔。
顾夜心头发紧,步步踏入。
就在他靠近内室一角、一处镜台边准备翻看书册时。
“怎么又来了?”
那道熟悉的嗓音,不知从哪儿轻轻响起,带着嗔怒与嘲笑。
顾夜心头一紧,猛然回头,白光骤起!
一条雪白狐尾已从半空缠来,紧紧裹住他的身体!
“你真是贪心啊,”玉娘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语气却冷了几分,“明明上次逃了出去,这次又敢回来偷我的东西?”
“是你欠我的吧?”
她的身影从纱帘中缓步而出,雪肤红唇,狐瞳微敛,走到他面前。
顾夜拼命挣扎,灵识破障再度启动,可这一次,他看得清,却根本动弹不得!
“我要尝尝,你的肉好吃吗?”她笑意如刀。
“浮生……你终究是逃不掉的。”
“前辈!”顾夜惊恐地喊道。
可那老乞丐,竟不再像平日那般插科打诨,冷眼立于门外的廊下,酒壶斜挂,衣角拂风,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几乎是无情。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看着顾夜挣扎,看着狐尾将他死死缠紧,看着那张美艳至极的狐脸缓缓贴近顾夜的面庞,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眉心。
“浮生,原来你现在只能靠别人救了?”玉娘轻笑,指尖一点点划过顾夜颈侧,指甲锋锐,带起血痕。
顾夜颤抖着看向门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你不是说你等我三十年?”他声音已带哽咽,“你不是说你是我的看门狗?”
老乞丐依旧未动,淡淡道:“小东西,这你也信?”
“你要看着我死?”
“不是死。”老乞丐说,“是献身。替狐妖娘娘补充营养,是大功德。”
“你个疯子!”顾夜咬牙,浑身气血翻涌,却无法挣脱玉娘的妖尾。
“对,我是疯子。”老乞丐转过身去。
“但这世上,疯的,才能活成传说。”
玉娘的笑容却越来越盛:“来不及了,小郎君。”
她张开大嘴,一口将顾夜的脑子吞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