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别找你父亲
天斗帝国北疆,青桑镇。
落雪已经连下了三日,把这座挨着极北荒原的边境小镇裹得一片素白。镇子低矮的土坯房挨挤在一起,屋檐下垂着两尺长的冰棱,街上行人稀少,个个裹着厚袄低着头赶路,连说话都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二十年前武魂殿倾覆的战火未曾烧到这片苦寒之地,却把无数无家可归的人推到了这里。没人敢当众提“武魂殿”三个字,两大帝国的清算令贴遍了关内每一座城池,沾一点边便是抄家灭族的罪过。青桑镇三分之二的住户都是逃来的遗民,守着微薄的营生苟活,连自身武魂都不敢轻易显露,生怕被人认出根底。
镇子最西头的破木屋里,温澜清缓缓收了魂力。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偏瘦,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眉眼清俊,脸色却带着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他摊开右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莲瓣虚影浮在掌心,纹路浅淡,魂力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风一吹便像是要散了。
这是他的武魂,青瓣莲。
六年前武魂觉醒那日,负责仪式的帝国执事只扫了一眼便摇了头,说这是最低阶的植物系辅助武魂,连最基础的魂力增幅都做不了多少,这辈子撑死修炼到大魂师,没什么出路。镇上同龄的孩子都叫他“废莲”,没人愿意和他结伴修炼。
只有温澜清自己知道,这朵莲不一样。
母亲留下的那卷残破绢书上,写着“九品渡生,一品一重天”。他照着绢书上的心法练了六年,莲瓣始终只有这一片,可魂力运转的沉稳程度,远比同阶魂师要醇厚得多。他试过用这缕莲气温养镇上药铺的草药,原本要晒三日的药材,一夜便能干透,药性还能保住九成。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木屋的土炕上摆着个巴掌大的木盒,里面放着半枚玉佩。玉佩半边刻着缠枝莲纹,另半边是细碎的琉璃纹路,像是原本完整的一块,被人生生掰成了两半。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三岁那年,母亲温念微抱着他一路逃到青桑镇,刚安顿下来没多久便油尽灯枯。他记不清母亲的样貌,只记得弥留之际,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手摸着他的头,把玉佩和绢书塞进他小小的手里,声音轻得像雪:
“清儿,以后就叫温澜清。别找你父亲,别恨任何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后来他从镇上老人的只言片语里隐约猜到,母亲是从南边逃来的。至于她从前是什么身份,为何会孤身一人带着孩子流亡,没人敢说,他也不问。他谨遵母亲的遗言,守着这半间破屋,平日里帮药铺晒药、劈柴换点杂粮,闲了便盘膝修炼那朵青瓣莲,日子清苦,倒也安稳。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魂力运转到丹田深处时,总会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窜上来。
那寒意像一柄沉在冰湖里的剑,剑锋擦着经脉壁划过,疼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跟着发颤。第一次出现时他吓坏了,以为是走火入魔,可次数多了便发现,那寒意虽凶,却从不伤他根本,反而会在他魂力耗尽时,悄悄补上一丝精纯至极的力量。
他只当是母亲临终前布下的护身封印,不敢触碰,更不敢深究其来源。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青瓣莲上,只盼着再攒半年钱,便能跟着商队去外围猎区,获取自己的第一魂环。
“温澜清!走了啊!”
木门被拍得咚咚响,是同镇的少年阿虎,嗓门大得震落了檐下的碎雪,“王执事在镇口集合了,去天斗城考初级魂师学院!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温澜清把玉佩贴身塞进衣襟里,指尖触到玉佩微凉的纹路,才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三四个差不多年纪的少年,镇长家的儿子周磊抱臂站在最前面,看见他出来,嗤笑一声:“你也去?就你那朵一碰就碎的破莲花,去了也是白考,浪费路费。”
周磊的武魂是铁背熊,先天魂力五级,在青桑镇这个小地方算得上天赋出众,平日里最看不起温澜清这个“废武魂”的遗民孤儿。
温澜清没接话,只是走到队伍末尾站定。阿虎凑过来,小声安慰:“你别理他,我听说这次学院药科也招辅助系,你能用莲气温养药材,说不定能选上。”
温澜清点了点头。
他想去天斗城,不只是为了考学院。母亲留下的绢书只记载到第三品莲的心法,后面的内容全都残破不全。他想去看看外面的典籍阁,能不能找到植物系武魂的完整修炼法门;也想亲眼看看,关内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容不下他们这些从边境走出来的人。
一行人踩着积雪往镇口走,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温澜清拢了拢棉衣,手按在衣襟的玉佩上。他不知道父亲是谁,也不想知道。母亲让他别恨,他便不恨,他只想好好修炼,安稳活下去。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魂师为尊的世界里,没有实力,连“安稳”两个字,都是奢望。
当夜他们在边境驿站落脚,几人挤在一间通铺客房里。其他人早就睡熟了,鼾声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温澜清却没睡,盘膝靠着墙,悄悄运转心法。
淡青色的莲瓣虚影在掌心缓缓转动,微弱的光晕照亮了他沉静的眉眼。魂力顺着经脉周而复始地流淌,就在即将沉入丹田的刹那,那股熟悉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
这一次,比往日都要剧烈。
刺骨的霜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指尖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魂力深处,一道漆黑如墨的剑影一闪而过,剑身上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只一瞬,便带着凛冽的剑意沉回了丹田底。
寒意潮水般退去,快得像一场幻觉。
温澜清喘着气,低头看向掌心。青瓣莲的虚影安然浮在那里,纹路依旧浅淡,仿佛刚才的剑影与寒霜,都只是他连日赶路生出的错觉。
他眉头微蹙,抬手按了按丹田的位置。那里温热平稳,没有半分异样。
许是最近修炼太急了。他这样想着,压下心头的异样,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风雪呼啸,漫漫长夜看不到尽头。
少年还不知道,他丹田深处沉眠的那柄寒玦剑,已经等了他十三年。它被母亲以性命魂力封印,藏起所有锋芒与凶戾,只等一个绝境破封的契机,等他看清自己完整的宿命——
一身双生,莲渡众生,剑守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