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年重测,六年废根
晚秋寒风萧瑟,掠过青玄宗外门偌大的演武场。
青石台面被常年灵气浸润,冰凉坚硬,承载着一届又一届弟子的命运裁定。
三年一度的灵根重测大典,如期开启。
玄黄大世界,万古铁律从无更改。
人自降生,灵根落胎定型,终生不变。
凡根、凡品灵根、上品灵根、极品灵根、先天道根,五级品级,锁死所有修士的修行上限。
凡根困于筑基,上品难越王侯,即便是万域罕见的先天道根,也仅仅拥有触摸帝境的资格。
灵根定天资,天资定道途。
这是世人恪守了万古的规则,从未有人能够例外。
而十六岁的陆寻,是青玄宗外门六年来最大的笑话。
一个无品废灵根。
六年前,他孤身入宗,父母莫名失踪,只留他一人背负零碎旧债,踏入仙门求存。
初测灵根,三丈测灵碑死寂无光。
执典长老一句“无根无资,修行断绝”,便轻飘飘判了他的一生。
六年光阴,足以磨平少年锐气,却没能磨掉陆寻骨子里的执拗。
别人寅时酣睡,他踏露吐纳,天明方休;
同门争抢完整灵草、宗门配额,他日日守在药园边角,捡拾被丢弃的枯枝败叶、腐朽灵材;
同辈闲暇嬉闹论道,他独坐寒石,一遍又一遍引气入体,明知收效甚微,依旧从未间断。
他比外门任何一人都要刻苦。
可结果,六年如一日。
灵气入体,瞬息溃散。
他的丹田,像是一片天生枯寂的死地,留不住半点灵机。
“下一个,陆寻。”
高台之上,白发长老声音淡漠沙哑,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不耐。
话音落下,原本肃穆的演武场,瞬间响起一片细碎的哄笑。
无数目光齐刷刷落在场中那道清瘦少年身上,戏谑、轻视、怜悯,交织在一起,毫不遮掩。
陆寻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弟子服,身形清瘦,眉目干净端正,是很舒服耐看的少年模样。
只是常年沉默寡言,性子内敛隐忍,再朴素衣着加身,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唯独脊背,永远挺得笔直。
六年冷眼,六年嘲讽,六年欺凌。
早已让他心境沉淀如水,不起波澜。
“年年测,年年空,何必自讨苦吃。”
“废根就是废根,天道定死的命,再努力也是徒劳。”
“我今早还看见他蹲在药园捡烂草根,固执得可怜又可笑。”
议论声声入耳,陆寻眼帘轻垂,袖中五指微微收紧。
他何尝不知希望渺茫。
可他身世漂泊,父母失踪的疑团压在心头,若连修行这条路都彻底放弃,他此生便真的只能任人践踏,庸碌无为。
他没有退路,只能坚持。
抬步上前,微凉的石面透过鞋底浸来寒意。
他一步步踏上灵台,立于万年测灵碑前。
石碑纹路古朴深沉,沉淀着悠久道韵,见证过无数天骄崛起、庸人落幕,公正冰冷,从无错判。
不远处,一众锦衣核心弟子簇拥着一道挺拔身影,冷眼俯瞰灵台。
为首少年楚浩,外门第一天骄,身负上品灵根,年仅十九,已然踏入聚灵巅峰。
他容貌俊朗张扬,锦袍华贵,眉眼间自带天之骄子的倨傲,看人习惯性自上而下俯视,眼底盛满轻慢。
六年前,正是他当众撕毁与陆寻的婚约,一句云泥殊路,将陆寻的尊严碾得粉碎。
此刻看着登台的陆寻,楚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讥讽。
在他眼中,陆寻的坚持,不是坚韧,是愚昧,是蝼蚁妄想攀天的可笑执念。
陆寻视而不见,心绪不起半点涟漪。
他抬手,掌心轻轻贴合冰凉坚硬的碑面。
一息。
两息。
三息。
整片区域寂静无声。
测灵碑漆黑一片,无灵光,无道纹,无半点灵气波动。
一如既往,死寂彻底。
“果然如此。”
“彻底没救了。”
哄笑声轰然炸开,响彻整座演武场。
高台白发长老眉头紧锁,提笔落字,语气刻板冰冷,不带半分情面:
“陆寻,无品废灵根,无法储灵聚气,不具备任何修行资质。”
“六年屡测无果,执念深重,冥顽不灵。”
责罚随即落下。
“罚入后山废灵谷劳作三月,剥夺一切外门修行资源,闭门自省心魔。”
话音落地,全场哗然。
废灵谷,青玄宗后山最荒芜贫瘠的禁地。
那里瘴气萦绕,灵气枯竭,遍地堆积着药园淘汰的枯萎灵草、腐朽灵木与废弃残损灵材,是人迹罕至、无人愿往的绝境。
对本就修行无路的陆寻而言,这近乎彻底封死了他唯一微薄的苦修途径。
楚浩轻笑出声,语气漠然轻蔑:
“六年挣扎,终究一场空。废根之身,再执拗,也终究成不了气候。”
周遭弟子纷纷附和,冷眼如潮,将他层层包裹。
所有人都认定了结局。
灵根天定,他陆寻,天生废躯,终生无解。
陆寻面色平静,早已习惯这般待遇。
他准备收回手掌,坦然领罚。
可就在掌心即将离开碑面的刹那,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温热,悄然从碑面渗入经脉,无声沉入他死寂六年的丹田深处。
太快,太轻。
恍惚如同错觉。
六年以来,他的丹田从来都是灵机尽散的死地,从未留存过半分灵气。
可方才那一缕测灵碑逸散的古老细碎道韵,没有溃散。
反倒像是被他的丹田,主动吞纳、沉淀、封存。
没有修为暴涨,没有异象诞生,丹田依旧空空荡荡,看不出丝毫变化。
唯独那一瞬间的体感,真切清晰。
陆寻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惊疑。
他暗中迅速内视丹田,依旧死寂空空,毫无异常。
分不清是连日苦修疲惫滋生的幻觉,还是真的出现了某种未知的变化。
没有答案,无从求证。
片刻怔神后,陆寻压下心底那一缕细碎疑虑。
无论真假,眼下的结果不会改变。
他依旧是众人眼中的废根弟子,依旧要前往荒芜禁地劳作自省。
陆寻不再多言,默然收回手掌。
迎着满场的冷眼与讥笑,他挺直脊背,转身一步步走向后山。
演武场上的喧闹依旧持续,所有人都笃定,这个固执六年的少年,终将在绝境里彻底沉寂认命。
秋风掠过灵台,轻轻抹去了那一丝无人察觉的细微异变。
无人在意一个废根弟子的异样。
无人知晓。
这转瞬即逝的诡异吞噬,是他六年死寂人生里唯一的变数,是那条挣脱天命、逆伐万古的道路,最初的开端。
陆寻一路独行,心绪沉静。
废灵谷人迹罕至,遍地废弃灵材。
他打算借着这三个月的独处时光,好好试探一番,确认心底那一丝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