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大苏朝镇抚司总指挥使于沉舟家里产下一枚麟儿。
这婴儿生得唇红齿白,眼眸漆黑,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于沉舟对这孩子爱不释手,抱着亲热了许久。孩子也不哭啼,只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好奇的味道。
老管家见主人心情好,就笑着请主人赐名。于沉舟沉吟良久,再看看这婴儿犹如无尽夜幕中璀璨星辰的眼眸,说道:“就叫于墨吧。”
老管家笑道:“浓墨沉香,好名字,好名字。”
于沉舟本是脱口而出,倒未曾想过那么多。如今听老管家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名字里还有个“沉”字,这也当真是巧的不能再巧了。
他也懒得解释,转身对着床榻上的发妻一拱手,很诚恳地说了声:“辛苦夫人。”
镇抚司是大苏朝重要职司,直属皇室,不受吏部管理。它专司民间舆情,官吏贪腐,权柄极重,就是一路总督巡抚也不愿轻易与它起冲突。
于沉舟身为镇抚司最高长官,官至从一品。他为人沉稳,铁面无私,深受圣皇信赖。年前更因立下大功,被圣皇御封为“纯阳仙君”,位列仙道阁顶端,可谓权势无双。
大苏朝政之上,军方有磨大元帅坐镇,文官以黄大学士为首。而于沉舟身后则站着皇室贵胄,与这两位文武巨头隐隐成三足鼎立之势。
于墨的母亲是上一代蛮荒佛女,身份尊崇,与于沉舟成亲后在仙道阁被圣皇封为“仁爱星君”,可独享人间烟火。
于墨上面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
大兄于胜白已跨入仙门,受封“天工仙众”,目前在工部任职。二哥从军,大姐是郡王儿媳,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也各有机缘。
于墨满月时,圣皇赐下开慧丹一粒,静心玉佩一枚并手书一幅,上有四个大字:“天赐石麟”。
就算平时和于沉舟在殿前成日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大打出手的磨帅和黄大学士,也各有礼物相赠。至于满朝文武前来贺礼的,当日更是把附近几条街挤得水泄不通,一时轰动整个京城,被人们津津乐道。
小于墨出生在了这样的一个家庭里。
于墨自幼与其他婴儿不同,极少哭闹,成日睁着亮晶晶的眼睛东看西看。他三个月会说话,半年不到就行走自如,什么事一点就通,人人见了都啧啧称奇。
于沉舟本人是修行界顶尖强者,对自家幼子自然格外上心。他发现这孩子身体强健,聪颖过人,那是不用说了。最关键的是从于墨生下来差不多半年左右,体内就出现了一团淡青色的气息。
这气息虽然谈不上如何强大,但是绵密严实,中正平和,绝无半点妖邪味道。它无时无刻地在于墨体内替他调理经脉,疏通气血,对于修行而言简直是绝佳的助力。
但是让于沉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于墨出生时体内绝对没有这团气息。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他胎里带出的先天之气,反而像是他自己修炼出来的......
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小于墨经常在无人的时候左手虚握,右手伸出食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就仿佛他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一样。但是就算以于沉舟的眼力,也看不见他手里到底有什么,那里就是一片空无。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于墨三岁左右,仍然没有消失的迹象。于沉舟实在是无奈,只得卖了老脸,请当今修行界第一人,圣皇陛下替自家孩儿看一下。
圣皇陛下于百忙之中在御书房抽空看了看这个孩儿,然后笑着对于沉舟道:“有此佳儿,你还操什么心?”
以圣皇陛下的层次,这句话已经说得足够透彻。于沉舟跪谢陛下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牵着着于墨回家去。
刚走出御书房,才三岁的于墨忽然转头看了回去。只见普普通通的御书房上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浮现出了一只黑白分明的竖瞳。
这只竖瞳的大小很难用语言形容,它仿佛一直在现实和虚幻之间跳跃,以至于根本无法捕捉到它的真实位置。
这只眼瞳里的情绪极其复杂,里面融合了暴虐,愤怒,悲哀,仁慈等无数种截然不同的目光。它就像是一汪漆黑的深海旋涡,在不知不觉中就能让人投身其中,然后化作一片虚无。
于沉舟自然而然的踏上一步,把于墨挡在了身后。他对着这只眼瞳一拱手,问候道:“烛先生,多日不见。”
竖瞳眨了眨,发出了一个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柔和声音:“我这段时间有些忙,没来得及参加令郎的弥月之喜,今日一见,果然是美玉良才。日后若有机缘,我自然会补上,指挥使莫怪。”
“烛先生日理万机,些许小事,怎敢劳烦先生。”
一人一眼客套几句,竖瞳眨了眨,缓缓地消失在了屋顶。直到这个时候,于沉舟才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牵着小于墨继续向外走。
父子二人一路走出皇宫,走过街道,眼看自己宅子就在眼前。小于墨这个时候才稚声稚气地问道:“父亲大人,那是谁?”
“很好,知道现在才开口。”于沉舟表扬了一下自家的幼子,然后很严肃地说道:“那里面的事,就算在自己家里也不要随便讨论。凡事少说,多想,想出来的放在心底,说出来有害无益。”
小于墨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于沉舟大约也觉得自己这种态度对于一个才两三岁的小孩过于严厉了一点。他摸了摸于墨的头顶,柔声说道:“那位烛先生是个很独特的存在。在你跨入仙门之前,不要去和任何人讨论关于它的事情,就连想也不要去想。”
于墨再次点了点头。
于沉舟笑了笑,拉着于墨的手走向自家大门。就在这个时候,他心里无由的想起了烛先生临别时的一句话。
“......日后若有机缘,我自然会补上,还请指挥使莫怪......”
这句话听上去非常的普通,似乎只是为当日没来参加于墨的满月酒而说的客套话。但是于沉舟知道,这位烛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不会没有意义。
他皱了皱眉头,心想烛先生说的机缘,是什么机缘呢?
它让我莫怪,我又会怪它什么呢?难道它会做出什么伤害我家孩儿的事情?




